元狩四年四月初至中旬,北境,定远城。
四月的风还带着残冬的寒意,白天化雪时泥泞满街,入夜一冻又硬得像铁板。
定远城像个同时扛着两副重担的旅人,城外蛮族游骑没断过骚扰,城里防疫正到要紧关头,每一步都走得紧绷,却又步步扎实。
秦默的日子被掰成了两半。
天刚蒙蒙亮,他就是统帅。
甲胄披挂齐整,先登城头巡一圈防务,看哨位有没有松懈、火炮阵地的防冻措施有没有到位,再回府衙处置连夜递上来的军报。
这日的斥候报得急,说东边三十里外出现两队蛮族游骑,约百余人,劫了一队出城砍柴的百姓,伤了三个人,还把柴车都烧了。
岳铮当场就拍了桌案,指节敲得木案闷响:“东家,给我两百骑兵,我去把这伙崽子剁了!敢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抢人,反了他们了!”
“急什么。”秦默指尖点着舆图上东边的山道,眉峰微蹙,“呼延灼就是盼着我们分兵出城。他主力在北边蹲着,就等我们的人出去,好一口吞掉。”
他抬眼看向舒木儿:“砍柴取水的范围再往内缩三里,以后每支外出队伍配二十名弩手、五支手铳,速去速回,离城不得超过十里。遇上小股游骑能打就打,人多就往回撤,不许恋战。”
舒木儿躬身应声:“末将明白。城里存的干柴还能撑一个月,实在不够就拆废弃的民房木料,足够撑到疫情平复。”
“还有,让周猛带一队人去东边山口设伏。”秦默又补了一句,“不用深追,打疼他们一次,往后游骑就不敢靠这么近了。记住,只设伏,不追击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周猛抱拳接令,转身就往外走,脚步带风。
军务一桩接一桩。刚安排完游骑的事,粮曹参军又进来报,说存粮按目前的消耗,还能撑两个半月,但后续的粮队还在中穆境那边,遇上了融雪断路,得晚十天才能到。
墨衡也派人来报,说火炮连续试射了两次,炮膛磨损比预想的快,得停几天养护,散弹的铁钉存量不多了,得让工坊赶工。
秦默一一应下,批复的指令简洁明确。
案上的卷宗堆得半尺高,有军务、有民政、有防疫,他翻得极快,笔尖在纸页上落下批示,墨痕利落。
从卯时忙到午时,连口水都没顾上喝。亲兵端来的热饭放凉了两次,他才趁着等斥候回报的间隙,扒了几口。
换做以前,连轴转上大半天,他早就觉得肩头发沉、膝盖发僵——早年在边境落下的寒伤,一到春寒料峭的时候就犯,累狠了连走路都发沉。
可这天,他放下碗筷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肩颈,居然没什么滞涩感。
他没太在意,只当是今天战事少,劳心轻了些。
入夜之后,他又成了那个沉默的探访者。
换下甲胄,穿一身素色便袍,只带一个亲兵,悄无声息地往城西隔离区走。
他从不进病房,怕占了医护的精力,也怕平添风险,就站在隔离栅栏外,隔着窗户往里看两眼。
病房里点着油灯,光线昏黄,医工们端着药碗来回走,苏沐雨的身影在病床间穿梭,一会儿弯腰给病人擦额头,一会儿低头跟医工嘱咐用药剂量,脚步快却稳。
值班的大夫看见他,连忙轻手轻脚走出来,躬身行礼:“秦公子。”
“小声点。”秦默抬手示意他不用多礼,声音压得很低,“今天情况怎么样?重症的稳住了吗?”
“回公子,今天新增六个,比昨天少了两个。三个重症都退了点烧,暂时稳住了。”大夫语气里带着点喜色,“苏姑娘调整了药方,加了两味本地的草药,退热效果比之前还好。就是……苏姑娘今天又忙到现在,午饭都没正经吃。”
秦默顺着窗户往里看了一眼,苏沐雨正蹲在床边,给一个哭闹的孩子喂药,语气温温柔柔的,耐心得很。
他收回目光,对大夫道:“药材要是缺什么,直接跟后勤说,优先调给你们。医护人员的饭食让伙房单独做,热着送过来,不能让你们也累倒。”
“是,多谢公子。”
他没多待,站了一刻钟就走了。
怕待久了打扰里面的人,也怕耽误自己回去处理没看完的军务。
其实苏沐雨比他熬得更狠。
她干脆把铺盖搬到了医馆隔壁的小屋里,屋门对着病房,夜里有急症,披件衣服就能冲过去。
每天天不亮就起,先查一遍重症房,再带着人去隔离区换药、消毒、登记病情,中午挤半个时辰吃饭,顺便教护工们认草药、配药汤,下午又要挨个病房巡,盯着病人喝药、擦身,还要处理突发的状况。
有天夜里,一个重症大娘突然喘不上气,脸憋得青紫。
她守在床边施针、喂药,整整站了一个半时辰,直到大娘呼吸平稳下来,她才直起腰,腿都麻了。
旁边的小医工眼圈都红了,说“苏姑娘您歇会儿吧,我盯着”,她只是摇了摇头,揉了揉腰,又去看下一个病人了。
吐纳之法她练了小半个月,每天再忙,早晚都会挤一刻钟练一遍。
起初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,没想到效果实打实的。
以前忙到午后,她就头晕眼花,站久了腿软,得扶着东西喘口气。
现在从早忙到深夜,虽然累,却不会虚脱,脑子也始终清明,配药、诊脉都不会出错。
更玄妙的是心境,以前病人多、事情杂的时候,她心里总发慌,怕漏了医嘱、怕拿错药量,越急越容易出错。
现在不一样了,事情再多,她也能一件一件捋清楚,不慌不忙。
就像秦默说的,气沉下来了,心就稳了。
两人偶尔会在医馆门口撞上。
大多时候是秦默刚从城头巡完,一身夜露寒气,袖口沾着尘土;苏沐雨刚从病房出来,鬓角沾着碎发,手上还带着药味。隔着几步远,匆匆说上两句话。
“今天收了多少病人?”
“七个,三个轻症,仔细调养应该无碍。”
“药材还够吗?”
“还能撑五天,南边来的药队已经过了黑风谷,快到了。”
“保重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没多余的寒暄,没多余的动作,说完就各自转身,一个往城楼去,一个回病房。
可就这短短几句话,像寒夜里递过来的一碗热汤,不用多说,就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,都在拼尽全力扛着。
这天亥时三刻,秦默巡完最后一圈城墙,从西城楼下来。
往常这个时辰,走这么多路,膝盖早就发僵发酸,脚下也沉得像灌了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