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这天,他走在青石板路上,只觉得步履轻快,膝盖的寒意淡了很多,呼吸也稳得很,连胸口都没有往常那种憋闷的滞涩感。
他停下脚步,站在巷子里的灯笼下,闭了闭眼。
凝神感受体内的气息,那股温温热热的气流顺着脊柱缓缓上行,又顺着小腹沉下去,循环往复,走得顺畅平稳。
不像最开始练的时候,气感若有若无,稍不留神就散了。
现在那股气像有条自己的路,稳稳地在经脉里流转,所过之处,疲惫和酸痛都散了大半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掌温热,指节灵活,没有熬夜后的僵硬发麻。
忽然就想起了很多事。
最开始接下西境防务的时候,千头万绪,内有官吏掣肘,外有蛮族窥伺,他夜里常常睡不着,对着舆图坐到天亮,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,稍微碰一下就要断。
后来北上救援定远城,孤军深入,身后是茫茫雪原,面前是数万蛮族,他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其实也提着一口气——一步走错,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。
再到现在,外有蛮族压境,内有疫情突发,双线承压,千头万绪。
换做以前,他就算表面再稳,心里也难免焦灼。
可现在,那根弦还在,却不再绷得死紧。它变成了一张弓,拉满时力道千钧,放松时也收放自如,全在自己的掌控里。
他以前总以为,练吐纳只是为了强身健体,撑得住高强度的军务。
现在才明白,它真正的用处,是在乱麻一样的局面里,给人定住心神的力气。
外界再乱,只要内里的气稳了,就不会慌,不会乱,不会走错路。
站了片刻,他调匀呼吸,继续往医馆的方向走。脚步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医馆门口的石阶上,苏沐雨正蹲在地上,用木勺舀着石灰水,一笔一画地画隔离线。
石灰水白花花的,沿着墙根画得笔直,连拐角处都方方正正,没一点含糊。
她裤脚沾了几点石灰印,袖口挽着,露出纤细的手腕,看着瘦,动作却很稳。
秦默走到她身后两步远,没出声,怕吓着她。
可苏沐雨还是听见了脚步声,没回头,手里的动作没停,轻声道:“秦公子,今天巡城到这么晚?”
“西边哨位调整了布防,耽误了点时间。”秦默在她身边蹲下,看着地上笔直的石灰线,“怎么自己画这个?让杂役做就行了。”
“他们画得总有点歪,隔离线歪了,容易有人踩过去。”苏沐雨画完最后一笔,把木勺放进桶里,撑着膝盖站起身,额角沾了点细汗,她用袖子蹭了蹭,“今天新增六个,比昨天又少两个。照这个势头,再过十天左右,疫情就能稳住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亮得很,带着点藏不住的欣喜。
熬了这么久,终于看见曙光了。
秦默点点头,目光落在她沾了石灰的裤脚上,顿了顿,道:“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苏沐雨笑了笑,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,她随手别到耳后,“比起将士们在城头拼命,我们这点累算什么。”
沉默了片刻,秦默忽然开口:“苏姑娘,你有没有觉得,练了这吐纳法之后,心里比以前踏实多了?”
苏沐雨愣了一下,随即认真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嗯。以前忙起来总慌,总觉得时间不够用,事情做不完,越急越容易出错。现在不一样了,事再多,一件一件来,总能做完。就像诊脉一样,心浮了,脉就摸不准;心静了,什么病症都能看清楚。”
她说完,抬眼看向秦默,眼里带着点好奇:“秦公子也有这种感觉?”
秦默没直接答,抬头望向夜空。今夜月色很好,银辉洒在屋顶上,给整座边城都镀了层柔和的光。
远处城头的篝火明明灭灭,巡逻士兵的口令声顺着风传过来,清晰又沉稳。
“以前总觉得,肩上的担子得攥紧了,松半分都怕掉下来。”他声音不高,混在夜风里,很轻,却很清晰,“现在才明白,攥得太死,反而容易断。气沉下来,心稳下来,路才能走得长远。”
他说的是吐纳,也是这北境的局,更是他走了这么多年的路。
苏沐雨静静听着,没插话。她知道,能让秦默说出这番话,不容易。
他这样的人,惯了把情绪和压力都藏在心里,难得会说这些。
过了片刻,她轻轻说了一句:“那就好。”
简简单单三个字,却像落在心上的一片羽毛,轻,却暖。
她没多问,没追问他肩上的担子有多重,也没说那些宽慰的空话。
她知道他懂,就像她懂他一样。
两个人都在各自的战场上拼,方向不同,脚下的路却是一样的——都是咬着牙往前走,都是想护住这座城,护住城里的人。
风又刮起来了,带着点夜露的凉意。
苏沐雨拢了拢衣襟,转身往医馆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说了一句:“秦公子,明天记得按时吃饭。别总等饭凉了才想起吃。”
秦默微怔,随即点了点头:“你也是。别总盯着病人,自己的身子也要顾着。”
苏沐雨弯了弯眼睛,算是应了,随即掀开布帘走了进去。
门帘落下,隔开了里外两个世界,却隔不开那份隔着距离的默契。
秦默在医馆门口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往府衙的方向走。
夜已经深了,街上静悄悄的,只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,“咚——咚——”,一声比一声稳。
他走得不快,脚步落在石板路上,发出轻响。夜风掀动他的衣袍,可他的身形站得很稳,像脚下生了根,像定远城的城墙,任凭风吹雪打,都立在那里,纹丝不动。
双线承压的日子还没过去。城外的蛮族还在虎视眈眈,城里的疫情还没彻底平复,往后的难关还有很多。
可他心里很定。
就像吐纳的气息,循环往复,生生不息。
只要脚步不停,心气不散,再难的关,总能闯过去。
远处的天际线,已经隐隐透出一点微光了。
天快亮了。
新的一天,又会是一场硬仗,可他已经准备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