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狩四年四月下旬,北境,蛮族王帐。
春风刚刮过雪原,草尖还没冒绿,蛮族大营里却先蒙上了一层死气。
野狐岭的惨败像根毒刺扎在肉里,四千多死伤、少汗被俘、二汗临阵脱逃,几桩事叠在一起,本就低迷的士气更是跌到了谷底。
没等缓过劲来,北境热又跟着传开了。
最先倒下的是后营的杂役,起初只是发热咳嗽,营里的巫医只当是春寒冻着了,烧了堆草药熏了熏,没当回事。
可七八天功夫,病倒的人就窜到了两百多,连几个小首领的帐子里都抬出了病人。
更糟的是牛羊也跟着成片死,每天天不亮,就有杂役拖着死牛死羊往营外埋,腥臭气顺着风飘出老远,连巡哨的骑兵都绕着走。
巫医戴着面具跳了三天大神,羊皮鼓敲得震天响,汤药熬了一锅又一锅,可该倒的还是倒,半点不见好转。
各部落的首领都坐不住了,天天往王帐跑,闹着要说法。
这天的军帐议事,火药味从一开始就浓得呛人。
牛皮大帐里烧着炭火,却驱不散满帐的阴翳。十几位部落首领分坐两边,有人沉着脸捻胡须,有人抱着胳膊撇嘴,地上扔着几个空酒囊,是刚才有人喝闷酒摔的。
呼延灼坐在上首的狼皮椅上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。
他面前摊着各部落的伤亡名册,纸页上的数字像针一样扎眼。
“大汗,不能再耗下去了。”
最先开口的是莫尔根。他是东部三大部落的首领,年过五旬,脸上刻着风霜,左袖空荡荡的——十五年前和大凛交手时丢的。
他往前欠了欠身,声音沉哑,却字字清晰:“野狐岭一仗,我们折了四千多精锐,牛羊冻死病死了三成,现在营里又闹瘟疫。再打下去,不等秦默打过来,我们自己先垮了。退兵吧,回草原先控住疫情,休养生息几年,再谈南下的事。”
这话像颗石子砸进沸水里,帐里瞬间炸了。
“我同意莫尔根首领的话!”西边一个部落首领立刻接话,“我们部落出来的时候带了三千人,现在死的伤的加病倒的,剩不下一千五了。再打下去,部落的根都要断了!”
“就是!本来就没抢到多少粮食,天天耗着,人吃马嚼的,撑不了多久了!”
附和的声音此起彼伏,占了近三分之一。
大多是中小部落,本来就实力弱,经不住这么折腾,早就想撤了。
“放屁!”
一声暴喝炸响,呼延烈“腾”地从座位上站起来,手按在腰间刀柄上,脸上的三道狼爪疤因为愤怒显得格外狰狞。
他从定远城被放回来后,就憋着一肚子火,总觉得被俘是奇耻大辱,天天盼着打回去报仇。
此刻听见“退兵”两个字,像被踩了尾巴的狼。
“死了几千人就退兵?我们草原勇士的血就白流了?”呼延烈的目光扫过主和的首领们,最后狠狠瞪向莫尔根,“莫尔根,你年纪大了胆子也小了?当年跟大凛打仗的狠劲都没了?就这么灰溜溜回去,你让各部落怎么看我们?让死去的勇士怎么瞑目?”
莫尔根抬眼看向他,眼神冷得像冰:“少汗,勇士死在战场上,死得其所。可要是因为某人急功近利,把剩下的人都往死路上送,那才是对不起死去的人。野狐岭是谁急着追击中了埋伏?三千先锋折得干干净净,这笔账还没算,少汗倒先说起狠话了。”
这话直接戳了呼延烈的痛处。
野狐岭惨败,他这个先锋首当其冲,被俘更是丢尽了脸面。
此刻被莫尔根当众点出来,他瞬间红了眼,“噌”地拔出腰间弯刀,刀尖直指莫尔根:“你敢羞辱我?信不信我割了你的舌头!”
“哐当”几声脆响,莫尔根身后的几个护卫也立刻拔出刀,护在莫尔根身前,眼神凶狠地盯着呼延烈。
呼延烈的亲卫也不甘示弱,纷纷拔刀上前。
两拨人在帐中对峙,刀刃寒光闪闪,气氛瞬间绷到了极点,连空气都像凝住了,一触即发。
其他首领都愣住了,有人连忙起身打圆场:“别动手别动手!有话好好说!都是自家兄弟,动刀子像什么话!”
可两边都在气头上,谁也不肯退,刀刃都快碰到一起了。
“够了!”
呼延猛地一拍案几,震得上面的铜碗都跳了起来,“哐当”一声摔在毡子上,酒洒了一地。
他站起身,目光如刀,扫过帐中每一个人。
那是掌权二十年的威压,瞬间就让喧闹的大帐静了下来。
“这是军帐议事,不是部落斗殴!都把刀收起来!”呼延灼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谁再敢拔刀相向,军法处置!”
呼延烈咬着牙,狠狠瞪了莫尔根一眼,终究还是收了刀,别过脸喘粗气。
莫尔根也摆了摆手,护卫们齐齐收刀,退到身后。
帐里的剑拔弩张暂时压了下去,可紧绷的气氛半点没散。
呼延灼背着手,在帐中慢慢踱了两步。
他心里何尝不烦?野狐岭大败,折了精锐,丢了脸面,连儿子都被俘了,好不容易换回来,威望大减。
现在又闹瘟疫,牛羊死了一片,再耗下去,确实难以为继。
可就这么退兵,他这个大汗的脸面往哪儿搁?各部落本就各怀心思,无功而返,以后谁还肯听他号令?
打,打不动;退,不甘心。
他踱了两圈,停下脚步,目光扫过众人:“退兵之事,暂且搁置。各部先回营,管好自己的人,集中草药控疫情,病死的牲畜立刻焚烧深埋,不许乱扔。粮草省着点用,后队的牛羊往回撤,先保人能吃上饭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放缓了些,却没给准话:“至于下一步是打是撤,等疫情稳住了再说。都回去吧。”
这话模棱两可,既没说要打,也没说要退。
主战的听着像是还会打,主和的也觉得有盼头,算是各打五十大板,暂时压下了争议。
可谁心里都清楚,大汗的心思,已经动了。再硬撑下去,怕是撑不住了。
众首领三三两两散去,有人愁眉苦脸,有人面色不虞。
莫尔根走在最后,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王帐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,很快又隐去,裹紧皮裘走进了风里。
呼延烈没走,留在帐中,满脸不甘:“父汗!真就这么算了?秦默那小子……”
“你懂什么。”呼延灼打断他,语气里带着疲惫,“现在各部落人心浮动,强行逼他们打,只会逼反了他们。先稳住疫情,收拢人心,等缓过这阵子再说。秦默那边,也不是铁板一块。他城里刚闹完瘟疫,日子未必比我们好过。”
他走到帐门口,望着定远城的方向,眼神阴鸷:“先耗着。看谁耗得过谁。”
风卷着草屑刮过营寨,带着疫病的腥气,也带着各怀鬼胎的心思。
蛮族这座看似庞大的营帐,内里已经裂了缝,只等一个契机,就会彻底崩开。
同一时刻,定远城里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城西隔离区的栅栏门开着,痊愈的百姓背着包袱,挨个登记后走出营门。
大多人面还有些苍白,却个个眼里带光,对着门口的医工连连道谢,脚步轻快地往家走。
苏沐雨站在登记台后,手里拿着名册,核对每一个出院人的信息。
她比刚来的时候瘦了些,下巴更尖了,可眼神很亮,精神头很足。
“回去之后再歇三天,别干重活,屋里多通风,要是再发热立刻来医馆。”她每送走一个人,都要叮嘱一句,声音温和却清晰。
旁边的小医工笑着说:“苏姑娘,今天又走了十七个,算上昨天的,轻症都好得差不多了,就剩十几个重症还在观察。照这个速度,再过十天就能关隔离营了。”
“嗯。”苏沐雨点点头,嘴角弯了弯,是真心的高兴。熬了快一个月,总算熬出头了。
高兴归高兴,她心里还搁着件事。
下午的时候,隔离区一个重症男病人突然发狂——高热烧得神志不清,挣扎着要往外面跑,力气大得惊人。
她正好进去送药,没防备,被那人狠狠推了一把,后腰撞在床沿上,疼得她半天直不起身。
幸好两个巡逻的士兵听见动静冲进来,才把人按住。
当时没觉得怎样,晚上忙完了,后腰还隐隐作痛。
她坐在医馆里揉着腰,越想越觉得得学点防身的本事。
疫区人杂,难保再遇上神志不清的病人,总不能每次都等着别人救。
要是能学几招应急的,至少能撑到有人来帮忙。
她思来想去,最合适的人教的就是秦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