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章 疫源探明(1 / 2)

元狩四年五月下旬,北境,定远城。

初夏的风已经带了暖意,巷子里飘着淡淡的花香。

城西的老居民区却依旧浸在若有似无的药味里,青石板路上撒的石灰印子还没褪尽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偶尔有挎着药箱的医工走过,脚步都放得很轻。

苏沐雨沿着窄巷往里走,布制面罩遮着口鼻,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。

她今天走了十二条巷子,挨家挨户查访新增病例,眉头从出门起就没松开过。

疫情蔓延的势头确实压下去了,全城新增从最严重时的一天二十多例,降到了现在的三五例。

可怪就怪在,新增的病例十有七八都在城西老居民区,城东的军营、官署区还有新建的民坊,半个月里只出了两例,还都是之前密切接触过病患的。

同样都戴面罩、喝预防药,怎么差这么多?

她回到医馆时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
小医工连忙端来温水,她摘了面罩,接过水碗喝了一口,喉间的干涩才缓过来些。

案上摊着厚厚的疫病名册,是这一个多月来所有病患的登记信息,住址、症状、接触史,记得清清楚楚。

苏沐雨拉过凳子坐下,拿起炭笔,在一张空白的城防图上,挨个给病患住址画圈。

画了小半刻钟,她放下笔,盯着图纸皱紧了眉。

密密麻麻的黑圈几乎全堆在城西,像一块沉郁的乌云。

城东稀稀拉拉几个点,连城西的零头都不到。

她伸手点了点城西那片密集的巷道——房屋挤得密,院墙挨着院墙,排水沟年久失修,垃圾堆在巷口没人清,老鼠白天都敢顺着墙根跑。

前几天巡诊,她亲眼看见有老鼠从病人家的床底下窜出来,粮袋被咬得稀烂。

之前她就怀疑,北境热是鼠蚤传的。

可毕竟只是猜测,没有实据。

百姓们嘴上应着灭鼠,心里多半觉得是多此一举,总说“老鼠哪能传病”,应付着撒点石灰,转头就把鼠药扔了。

没有实据,防疫就只能浮在表面。

老鼠灭不干净,传染源就在,说不定哪天又会反复。

苏沐雨指尖轻轻敲着图纸,心里慢慢有了决断。

要实据也简单——解剖一具病逝患者的遗体,看脏器病变,再对比患者身上和老鼠身上的跳蚤,确认是同一种类、携带同样的病邪,就能板上钉钉。

可这事风险太大了。

北境热病死率三四成,解剖时要是不小心沾了病患的体液,极容易被感染。

而且民间素来看重死者入土为安,解剖遗体是犯忌讳的事,能不能找到愿意的家属都难说。

她坐在医馆里,对着名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。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,油灯点了两次,她最终还是站起身,拍了拍衣襟上的炭灰。

这个险,值得冒。

早一天找到源头,就能早一天掐断疫情,少死很多人。

她先去了城西隔离营,找到了上周病逝的那位孤老的相关记录。

老人无儿无女,病重的时候都是医工照顾,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,自己这条命是官府救的,死后要是身子还有用,尽管拿去用,能救旁人更好。

有这句话,就够了。

苏沐雨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府衙走去。夜风吹起她的衣角,步子却迈得很稳。

秦默刚处理完军务,正在灯下看斥候传回来的蛮族动向。

听说苏沐雨来了,他放下手里的密信,抬头道:“让她进来。”

苏沐雨走进书房,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夜露凉气。

她福了福身,开门见山就把解剖验病源的想法说了,说得条理清晰,从病例分布的异常,到鼠蚤传播的猜测,再到解剖的具体安排。

秦默听完,没立刻答话。

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碗的瓷边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
灯光下,她脸色还有点熬出来的苍白,下巴比刚来的时候尖了一圈,可眼神很亮,很坚定,显然不是一时冲动,是早就盘算好了。

“你知道有多危险吗?”半晌,秦默才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沉沉的分量,“万一接触到体液感染上,北境热的凶险,你比我清楚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苏沐雨抬眼看着他,语气很平,却字字笃定,“可找不到确切的源头,防疫就只能靠猜。灭鼠、消毒都没法做到点子上,拖得越久,死的人越多。这个险,值得冒。”

书房里静了片刻,只有灯花噼啪炸响的声音。

秦默看着她,心里不是没有顾虑。

她一个姑娘家,顶着风险做这种事,一旦出了意外,后果不堪设想。

可他也知道,苏沐雨决定的事,劝是劝不住的。

就像当初她执意要北上疫区一样,看着温和,骨子里比谁都韧。

“我可以同意。”秦默终于开口,“但有三个条件,少一个都不行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第一,解剖单独安排在城西的空屋进行,除了你,任何人不许进。屋里提前用艾草熏三天,石灰铺地,所有用具全部沸水蒸煮消毒。做完之后,衣物、器具当场焚烧,尸体火化后安葬,半点不能马虎。”

苏沐雨点头:“应该的。”

“第二,必须穿全套防护。双层布巾遮口鼻,羊肠膜手套套两层,外面再裹油布手套,衣领袖口全部扎紧,一点皮肤都不能露。”

“我记住了。”

秦默顿了顿,看着她,说出第三个条件:“第三,解剖之前,我教你一套内功心法,叫碧木长春诀。它不能让你百毒不侵,但能滋养脏腑、调和气血,真要是不慎沾了病邪,也能帮着扛一扛,把感染的风险降下来。”

苏沐雨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第三个条件是这个。

她以为最多是加派人手、多备药材,没想到他会特意教自己心法。

“内功心法?”她有点迟疑,“我底子浅,会不会学不会?”

“不难,是我从小周天导引术里化出来的,偏向养身护体。”秦默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“你有小周天的底子,学起来很快。关键在坚持,每天练,脏腑气血旺了,病邪就不容易侵体。”

当天下午,府衙后院的花厅门窗紧闭,熏着淡淡的艾草香。

秦默站在她对面,先把口诀逐字逐句念了一遍,又拆开了讲,哪一句对应哪条经脉,气息该怎么走,遇到滞涩的地方该怎么引,讲得细致又清楚。

“这套诀子,走的是肝、脾、肺三条经脉,重点在滋养脏腑。”他声音放得缓,“你跟着我的引导走,先沉气到丹田,再顺着肋间往上走,到肺俞穴转一圈,往下落回丹田。不用急,慢慢找感觉。”

苏沐雨闭上眼睛,按着他说的法子调息。

起初气息还有点乱,走两步就滞住。

秦默也不催,站在旁边,等她气息稳了,才低声提示下一个穴位。

他的指尖离她的手腕还有半寸距离,虚虚引着,没碰到她,却刚好能让她找准气息的走向。

一遍,两遍,三遍。

大概过了一个时辰,苏沐雨终于能独立走完一个完整的大周天。

气息流过脏腑的时候,温温热热的,像有暖流慢慢浸润着连日熬出来的疲惫,连胸口偶尔发闷的感觉都轻了很多。

她睁开眼,眼里带着点欣喜:“我感觉到了!暖暖的,很舒服。”

“第一次就能走通大周天,悟性很好。”秦默语气里带着点赞许,“记住,每天早晚各练一次,一次最少九遍周天。练得越久,底子越牢。解剖之前先运三遍气,稳住心神,也能少出错。”

“嗯!我肯定天天练。”苏沐雨用力点头,把口诀在心里又默背了一遍,生怕记错一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