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章 疫源探明(2 / 2)

第四天寅时刚过,天还没亮,城西的空屋就已经收拾妥当了。

屋子不大,只有一扇窗,用厚布蒙着,不透风。

中间搭了张结实的木板台,上面铺着干净的白布,病逝老人的遗体安放在上面,盖着白布。

墙角架着炭火盆,火烧得很旺,旁边的铁锅里沸水滚滚,所有的手术刀、镊子、陶罐都在沸水里煮着,蒸汽袅袅地往上冒。

苏沐雨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

她按秦默说的,里里外外穿戴得严严实实。

两层棉面罩遮到眼睛下方,手上先套两层薄韧的羊肠膜,再套一层浸过桐油的布手套,袖口、领口、裤脚全用细绳扎紧,连头发都包得严严实实,半点皮肤都没露在外头。

默念了三遍碧木长春诀,体内的气息缓缓运转开来,原本有点发紧的胸口慢慢舒展,心神也定了。

她推开门,走了进去,反手关上了门。

屋里很静,只有炭火噼啪响,还有沸水咕嘟的声音。

苏沐雨走到木板台前,停了片刻,对着遗体躬身行了一礼。

“老人家,得罪了。您的心愿,我帮您完成。”

说完,她掀开了白布。

解剖的过程很细致,也很熬人。

她握着消过毒的小刀,动作稳而准,一点点查看脏器的病变。

肺部有明显的瘀肿和坏死斑点,脾脏肿大发黑,肝脏上也布满了出血点——这些都和她之前在医书上看到的疫毒病症对得上。

她一边看,一边用炭笔在纸上记录,手很稳,半点都没抖。

两个时辰过去,她额角已经浸出了汗,顺着面罩边缘往下淌,流进嘴角,咸涩的。

她没抬手擦,怕手套上沾了东西蹭到脸。

记完脏器病变,她拿起镊子,小心翼翼地从遗体的衣领缝隙里,夹出了几只吸饱血的跳蚤,放进密封的陶罐里。

接着,又打开另一个陶罐——那是昨天士兵从城西老鼠洞里抓的活鼠身上收集的跳蚤,个个黑亮饱满。

她拿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,把两种跳蚤分别倒在白布上,凑过去仔细比对。

背板的纹路、触角的节数、后腿的长度……

一点一点,比对得极其认真。

时间慢慢过去,屋里的炭火弱了些,沸水也快烧干了。

终于,苏沐雨直起身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面罩里的气息有点闷,可她心里却一下子亮堂了。

一模一样。

患者身上的跳蚤,和老鼠身上的,是同一个种类。

也就是说,北境热的传染源,确实是野鼠。

老鼠身上的跳蚤吸了带病鼠的血,再叮咬人,就把病邪传给了人。

之前的飞沫传染,只是人传人的次要途径,根源还在老鼠身上。

找到了。

终于找到了源头。

她把所有用过的器具都扔进沸水里,又把沾了血的白布、换下的外层手套,全都堆在屋子中间,点上了火。

火苗窜起来,噼啪作响,把所有可能带疫毒的东西都烧成了灰烬。

做完这一切,她才打开门走出来。

外面的阳光有点晃眼,她下意识眯了眯眼。

守在门外的医工连忙迎上来:“苏姑娘,怎么样?”

“找到了。”苏沐雨的声音有点哑,却带着藏不住的笃定,“就是鼠蚤传的。立刻备车,我要去见秦公子。”

秦默正在校场看士兵练玄甲七式,听说苏沐雨来了,立刻就回了府衙。

书房里,苏沐雨把写好的详细报告递给他,上面画着脏器病变的简图,还有跳蚤比对的结论,一条条写得明明白白。

秦默逐字逐句看完,指尖在“鼠蚤为媒介,灭鼠为第一要务”那一行停了停。

他抬起头,看见苏沐雨站在案前,脸色苍白得厉害,眼下青黑很重,显然是累狠了,可眼睛亮得惊人,像落了星子。

“辛苦你了。”他放下报告,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赞许,“有了实据,防疫就好办了。”

他拿起笔,蘸了墨,在报告末尾批了一行字,字迹刚劲有力:

“照此方案执行。全城灭鼠,衣物蒸煮,饮水烧开,人人佩戴面罩。违令者,军法从事。”

放下笔,他对外边喊了一声:“叫舒木儿来。”

亲兵应声去了。

秦默看向苏沐雨,语气放软了些:“你熬了一整夜,先回去休息。剩下的事我来安排,有舒木儿督办,错不了。”

苏沐雨确实累得狠了,从解剖到写报告,精神高度紧绷了几个时辰,这会儿松下来,腿都有点发软。

她没硬撑,点了点头:“那我先回医馆。有什么事,随时叫我。”

她回到医馆隔壁的小屋,刚脱了外袍就倒在床上,沾着枕头睡着了。

这一觉,睡得昏天暗地。

梦里没有疫病,没有满地的药罐,只有初夏的风,吹着槐花落了一地,淡淡的香。

等她醒过来的时候,阳光已经透过窗纸照进屋里,暖洋洋地落在脸上。

她摸了摸旁边,居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——她整整睡了十二个时辰。

起身的时候,浑身还有点酸,可精神头却足了很多。
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
街上的景象一下子撞进眼里。

士兵们排着队,挨家挨户分发鼠药和石灰,手里拿着铜锣,边走边喊:“各家各户注意了!疫病是老鼠传的!家里的粮食要吊起来,别让老鼠碰着!衣服被子都拿开水煮!喝的水必须烧开!”

百姓们有的站在门口听,有的已经回家翻箱倒柜找老鼠洞,还有人把被褥抱出来,架在院子里的竹竿上晒。

巷口的大锅里烧着沸水,几家凑在一起煮衣物,蒸汽腾腾地往上冒,混着说话声、笑声,热闹得很。

没人再抱怨灭鼠麻烦,也没人觉得戴面罩多余了。

找到了病根,大家心里就有底了,干活都有劲。

几个孩子拿着树枝,蹲在墙根挖鼠洞,看见苏沐雨在窗边,还仰着小脸喊:“苏大夫!我们挖着老鼠洞啦!”

苏沐雨看着他们,忍不住弯了弯眼睛,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。

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初夏的草木香,还有点阳光的味道。

这场持续了两个多月的瘟疫,终于看见了尽头。

定远城这座饱经战火与疫病的边城,正在一点点地,从漫长的寒冬里醒过来。

她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,心里踏实又安稳。

最难的时候,已经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