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狩四年六月初,北境,蛮族大营。
六月的晨光本该带着暖意,落在蛮族营寨里却只照出一片死气。
帐外的空地上,横七竖八躺着病倒的士兵,身上盖着破毡子,咳得撕心裂肺,巫医熬的草药汤摆在旁边,没人肯喝——喝了也没用,每天都有人抬出去埋,坟包沿着营寨外围排了长长一溜。
粮草帐前的卫兵瘦得颧骨凸起,战马的嘶鸣一天比一天弱,围栏里的草料早空了,士兵们只能砍树皮掺着碎麦秆喂马,不少马已经饿得站不稳。
逃兵一天比一天多,抓回来的都被吊死在营门木杆上,尸体随风晃荡,可还是有人趁着夜色往草原深处跑。
王帐里,火药味比帐外还浓。
“大汗,不能再耗了!”一个须发花白的部落首领红着眼拍案,“再打下去,不用秦默动手,咱们的人先病死饿死一半!撤回去吧,留着人手,明年还能再来!”
“撤?”呼延烈“腾”地站起来,手里的弯刀“唰”地出鞘半截,寒光映着他脸上的刀疤,狰狞得吓人,“仗还没打就想着撤?我蛮族勇士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!”
他这半个月过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。
夺权时的意气风发早被现实磨得精光——疫情压不住,粮草见底,各部落首领阳奉阴违,斥候还天天报定远城里的玄甲营练新战技,喊杀声隔着十里都能听见。
退?退回去他这个代大汗就成了笑话。父汗还被软禁着,主和派本就不服,无功而返,等着他的就是身败名裂。
他没有退路了。
“大汗,秦默有火炮,城防又严,硬攻伤亡太大了……”又一个首领小声劝。
话音未落,呼延烈的弯刀直接劈了出去。
寒光一闪,那人闷哼一声,捂着脖子倒在地上,鲜血喷溅在羊皮地图上,晕开大片暗红。
帐里瞬间死寂。
“再有言退者,同此下场。”呼延烈收刀入鞘,声音冷得像冰,“传令下去,明日卯时总攻。所有人马全部压上去,不留预备队。不计伤亡,三日之内,必须破城!破城之后,大掠三日,子女玉帛任凭弟兄们拿!”
他用劫掠的甜头吊着所有人,也堵死了自己的后路。
众首领看着地上的尸体,没人敢再说话,纷纷躬身应下。
帐帘被风掀起来,卷进一股带着血腥味的风,没人知道,这一仗是生是死,只知道退也是死,往前冲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
六月初三,天刚蒙蒙亮,蛮族大营的号角就吹得震天响。
呜呜的号角声连成一片,惊飞了草甸上的宿鸟。
一万两千多名蛮族士兵倾巢而出,像黑压压的潮水,从北、西、东三个方向往定远城涌来。前排步兵举着一人高的厚重木盾,盾后扛着十几架云梯;中间是弓箭手,箭壶插得满满当当;最后面推着三辆包铁冲城车,车轮碾过冻土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呼延烈骑着高头大马,立在后方的高坡上,手里攥着马鞭,眼神死死盯着定远城的城墙。
他身边围着最精锐的亲卫,苍狼帅旗在风里猎猎作响,像一面催命的幡。
城头上,守军早已严阵以待。
舒木儿挎着长刀,沿着北城城墙快步走,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他左臂上缠着绷带,是前几天巡城时被流矢擦的,此刻却半点不顾忌,扯着嗓子喊:“弟兄们稳住!等蛮子靠近了再放箭!火油都烧热了,听我号令再泼!”
士兵们蹲在墙垛后,手里攥着弓弩,指节微微发白。
看着城下漫上来的蛮族大军,没人不紧张,可没人退。
这段日子练玄甲七式、修城防,大家心里都憋着股劲——蛮子能打进来一次,就别想再踏进来第二步。
“来了!”
不知谁低喝了一声,前排的蛮族士兵已经冲到了百步之内。
“放箭!”舒木儿挥手下令。
城头上瞬间箭如雨下,破空声尖啸着扎进蛮族队列。
前排举盾的士兵还好,后排没盾的纷纷中箭倒地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可蛮族士兵太多了,倒下一批,后面的立刻踩着尸体补上来,脚步不停,直往城墙根冲。
不过半刻钟,第一架云梯就靠上了城墙。
“倒火油!”
随着一声令下,烧得滚烫的火油顺着云梯往下浇,带着焦糊味的热浪瞬间炸开。
攀爬的蛮族士兵被烫得嗷嗷直叫,松手从几丈高的云梯上摔下去,砸在雪地上没了声息。
火油遇火即燃,顺着城墙根烧起一道火墙,映得半边天都红了。
可呼延烈是铁了心用人命堆。
“督战队!退后者斩!”他在高坡上厉声下令。
手持弯刀的督战队立刻压到阵前,对着往后退的士兵挥刀就砍。
血溅在雪地上,刺眼得很。
蛮族士兵们被逼得红了眼,只能咬着牙往前冲,一架云梯烧断了,后面立刻架起第二架、第三架。
战况最猛的是西城段,蛮族集中了三千兵力轮番冲锋,滚木礌石砸下去跟砸进水里似的,冒个泡就没了。
守城的士兵换了两拨,胳膊都拉肿了,箭矢消耗得极快,密度明显降了下来。
有蛮族士兵已经攀上了城垛,举着弯刀往里冲,被守军一刀劈下去,两人扭打在一起,滚下城墙。
舒木儿看得心头一紧,转头往城楼方向望——东家说的火炮,怎么还不开?
城楼里,秦默扶着墙垛站着,玄色大氅被风掀得猎猎作响。
他目光扫过三面战场,西城的危急尽收眼底,脸上却没半分慌乱,扶着墙垛的手指稳得纹丝不动。
“墨衡,火炮好了吗?”他头也不回地问。
北城炮位上,墨衡正蹲在一号炮旁,眯着左眼贴紧炮身准星,拇指拧着炮架上的微调螺栓。
他额角沾着薄汗,袖口挽到小臂,手上蹭着黑火药的灰,动作却半点不慌。
听见问话,他直起身,拍了拍炮身:“东家,三门炮都校准完了。散弹全按你说的混了铁钉、碎铁片,还有淬了桐油的火籽,打出去不光扎人,还能烧衣裳。专往人堆里砸,一炸一大片。”
旁边的小学徒攥着火折子,手都有点抖:“先生,这一炮下去,得炸死多少人啊……”
“怕了?”墨衡斜他一眼,语气平淡,“他们举着刀冲进来的时候,可不会管你怕不怕。对准城西人群最密的地方,一炮顶一百支箭,能少死咱们多少弟兄。”
小学徒咬了咬唇,用力点头,把火折子攥得更紧了。
秦默的声音从城楼传下来:“先打西城。那里攻势最猛,给舒木儿解围。”
“好嘞!”墨衡应了一声,重新蹲下身,最后瞄了一眼准星,确认角度丝毫不差,随即高高举起右手,“各炮就位——一号目标,城西云梯阵!放!”
“轰——!”
一声巨响炸开,比惊雷还沉,震得脚下的城墙都微微发颤。
炮口喷出橘红色的烈焰,滚滚白烟瞬间裹住了炮位。
一颗散弹带着呼啸声划过天际,精准地砸进城西最密集的蛮族人群里。
“嘭!”
炮弹炸开的瞬间,数百枚铁钉、碎铁片呈扇形泼洒出去,像一把无形的巨镰扫过人群。
冲在最前面的蛮族士兵齐刷刷倒了一片,有的被铁钉扎穿了喉咙,有的被碎片划开了肚子,惨叫着在地上打滚。
火籽落在皮袄上,瞬间窜起火苗,烧得人满地扑腾,反倒撞乱了后面的阵型。
“二号炮!三号炮!依次放!”墨衡的声音裹在硝烟里,依旧清晰。
“轰!轰!”
又是两声震耳欲聋的轰鸣,两颗散弹一前一后炸开,正好覆盖了蛮族的后续梯队。
刚才还凶神恶煞往上冲的队伍,瞬间被撕开三个血口子,尸体堆了厚厚一层,鲜血把冻土泡得发软。
城头上的守军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:“好!打得好!”
刚才还紧绷的防线一下子松快了,士兵们腰杆挺得更直,射箭的手都更有劲儿了。
舒木儿一刀劈翻爬上城的蛮族士兵,望着城下的狼藉,狠狠啐了一口:“兔崽子们,再冲啊!”
蛮族的攻势硬生生顿住了。
士兵们看着地上血肉模糊的同伴,看着那三个炸出来的血坑,脸上全是恐惧。
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东西,隔着几百步就能炸出一片死地,跟天谴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