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默正在案前看舆图,听到这句话,猛地抬起头。
他放下手中的炭笔,没有丝毫迟疑,转头对亲兵说:“去请苏姑娘,让她带上最好的药材和防护装备,立刻去莫尔根大人的住处。告诉她,病人是个五岁的孩子,用药剂量要根据体重酌减。”
亲兵领命而去,脚步飞快。
秦默走到莫尔根面前,按住他的肩膀,语气平静而坚定:“莫尔根大人,你放心。苏姑娘是我们大凛最好的大夫,她能控制住全城的疫情,就一定也能治好你的女儿。你回去陪着她们母女,这边的事不用操心。”
莫尔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他后退一步,向秦默深深鞠了一躬,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,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:“东家……大恩大德,莫尔根铭记在心。这辈子,下辈子,都还不了。”
秦默扶起他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不要说这些。你既然叫我一声东家,就是自己人。自己人有难,我岂能坐视不理?快回去吧,苏姑娘应该已经到了。”
莫尔根赶回住处时,苏沐雨已经到了。
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防护袍,脸上蒙着双层布巾,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。
她正蹲在小女孩的床边,一只手轻轻搭在孩子的手腕上诊脉,另一只手掀开孩子的眼皮观察瞳孔。
她的动作轻柔而精准,仿佛怕惊扰到那个正在与病魔抗争的小生命。
看到莫尔根进来,她抬起头,声音隔着布巾传出来,有些发闷,但依然清晰:“莫尔根大人,孩子发现得早,病情还在初期。我有八成把握能治好她。但需要你和夫人全力配合。”
莫尔根的妻子连连点头:“大夫你说,我们什么都配合。”
苏沐雨打开药箱,从里面取出一排小瓷瓶和一包银针:“先用酒精擦拭全身降温。这瓶药是清热解毒的汤剂,分成三份,每隔两个时辰喂服一份。这些银针用来刺激穴位,帮助退热和增强免疫力。另外,孩子的衣物和被褥全部换掉,用开水蒸煮消毒。房间里要保持通风,但不要让风直接吹到孩子身上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开始动手。
她用棉花蘸着酒精,从小女孩的额头开始,沿着脖颈、腋窝、手心、脚心,一点一点地擦拭。
酒精挥发带走热量,小女孩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了一些,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一些。
莫尔根站在门口,双手紧握成拳,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里。
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苏沐雨的一举一动,心脏悬在嗓子眼,每一次女儿的呼吸变弱,他的心跳就跟着漏跳一拍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从上午到午后,从午后到黄昏,苏沐雨几乎没有离开过床边。
她每隔一刻钟测量一次体温,记录一次病情变化,调整一次治疗方案。
她自己却连一口水都没喝,嘴唇干裂起皮,防护袍下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。
到了傍晚时分,小女孩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。虽然还没有完全退烧,但至少脱离了最危险的阶段。
小女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看到床边那个穿着白色衣服、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,用微弱的声音叫了一声:“姐姐……”
苏沐雨俯下身,轻轻握住她的小手,柔声说道:“没事了,姐姐在呢。你好好睡一觉,明天就好了。”
小女孩眨了眨眼睛,又闭上了眼睛,呼吸平稳地睡着了。
站在门外的莫尔根听到女儿的叫声,双腿一软,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。
他双手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抖动,无声地哭了起来。
他的妻子蹲在他身边,抱着他的胳膊,也跟着掉眼泪。
夫妻俩就这样坐在门槛上,哭了很久很久。
夜里,小女孩已经完全退烧,身上的红疹也消退了大半。
她恢复了活泼的本性,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,像是春天里最早醒来的鸟儿。
第二天清晨,莫尔根站在屋檐下,看着女儿在阳光下奔跑的身影,眼眶又一次湿润了。
但他这次没有哭,而是笑了。
他转身走进屋里,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沉重的木箱,打开锁,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。
他拿着羊皮纸,去了府衙。
秦默正在和岳铮讨论夜袭的最后细节,看到莫尔根进来,放下手中的炭笔,问道:“孩子怎么样了?”
“好了。能吃能睡能跑能跳,比她生病前还精神。”莫尔根的脸上带着笑意,但很快又收敛起来,换成了一副郑重的表情。他走到案前,将那张羊皮纸展开,铺在秦默面前。
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,线条精细,标注密密麻麻,涵盖了蛮族在北部草原的所有牧场分布、各个部落的实力对比、首领的名字和性格特点、部落之间的姻亲关系和矛盾仇怨。
旁边还有几页纸,上面用工整的花尔达语写着呼延烈惯用的几种战术阵型和暗号口令。
莫尔根指着地图,语气郑重:“东家,这是蛮族在北部草原的所有家底。哪个部落有多少骑兵、多少牛羊、多少战马,哪个部落和哪个部落有姻亲关系,哪个部落和哪个部落有世仇,全都写在上面了。还有呼延烈惯用的几种战术阵型和暗号,我也都写出来了。这些东西,或许能帮你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少死几个人。”
府衙中安静了片刻。
秦默低头看着那张地图,目光从一个个标注上扫过。
他知道这份情报的价值——有了它,他对蛮族的了解将不再局限于战场上的观察,而是深入到对方的骨髓里。
哪个部落可以拉拢,哪个部落可以分化,哪个部落必须坚决打击,全都一目了然。
他抬起头,看着莫尔根,沉默了片刻,然后郑重地说道:“这份礼,太重了。”
莫尔根摇了摇头,语气诚恳而坚定:“比起我女儿的命,这些东西不算什么。东家,你是好人。好人应该赢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:“而且,我也想通了。呼延烈那帮人,把蛮族带进了一条死路。就算他们打赢了这场仗,抢到了粮食和地盘,他们也守不住。因为他们只知道抢,不知道建设。但东家你不一样——你守着一座城,能让城里的人吃饱穿暖;你打一场仗,能让战后的人过上太平日子。这才是真正的强者。”
秦默没有回答。他只是伸出手,将那张羊皮地图小心翼翼地收好,然后看着莫尔根,点了点头。
窗外,夕阳的余晖洒在定远城的屋顶上,将整座城池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。
远处,隐约传来士兵们操练的呼喝声,整齐而有力。
这座饱经战火的边城,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它应有的生机。
而莫尔根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那片金色的天空,心中第一次觉得,也许投奔大凛,并不是一种背叛,而是一种新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