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6章 蛮族请降(1 / 2)

元狩四年六月初七至初十,北境,草原各部。

六月的漠南刚返青,草尖上还沾着晨露,却没了往年牧马放羊的生机。

呼延烈战死的消息像卷着冰雹的狂风,三天之内刮遍了大大小小数十个部落。

从黑风口逃回来的溃兵衣衫褴褛,逢人就说定远城的玄甲军有多悍勇,说会炸的铁疙瘩落在哪里,哪里就是一片血洼,说少汗呼延烈被一剑刺穿心口,倒在荒野里连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
本就四分五裂的蛮族联军,这下彻底散了架。

呼延灼还被软禁在王帐深处,只剩一口气吊着;二汗呼延赤斤早带着本部人马躲回了西北草场,关起帐门装聋作哑,摆明了要坐山观虎斗;几个主战的小部族嚷嚷着要报仇雪恨,可手里兵不满千,连半个月的粮草都凑不齐,喊得凶,没人敢真往定远城跟前凑。

六部最大的族长们关在主帐里吵了两天两夜,摔碎了好几只酒碗,毡子上溅满了奶酒,也没吵出个准主意。

“报仇?拿什么报?”东部老首领捏着羊骨筷敲得木案咚咚响,花白的胡子气得发抖,“三万儿郎南下,现在活着回来的不到一万。粮草烧得精光,战马病了一半,营里北境热天天往外抬死人。再打,全族老幼都得埋在这漠南!”

“那也不能降!”一个年轻的少族长拍案而起,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,腰间的弯刀撞得叮当作响,“草原勇士的刀,只能向前,不能对着敌人弯下膝盖!降了,往后世世代代都要被人戳脊梁骨!”

“脊梁骨?命都没了,谈什么脊梁骨!”老首领嗤了一声,声音沉得像石头,“秦默的玄甲军就在定远城按兵不动,那是给咱们留着脸。真等他带着火炮打过来,死的就不只是拿刀的勇士,帐里的老人、女人、孩子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
帐里瞬间静了。

铜盆里的炭火噼啪炸着火星,映着每个人脸上的凝重。谁都清楚眼下的处境:打,打不过;撤,撤回漠北也熬不过今年的灾荒,疫情加粮草短缺,回去也是慢慢等死。

“要不……找莫尔根首领吧。”有人小声开口,打破了沉默,“他现在在定远城,跟秦默说得上话。当初他就主张议和,现在……或许能替咱们求个活路。”

这话一出,没人反驳。

事到如今,除了托莫尔根牵线请降,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走。

第二天拂晓,五个大部族的族长揣着联名写的降书,带着几名随从,轻车简从赶到了定远城外。

他们没敢张扬,托守城的士兵给莫尔根带话,求他代为引荐,说草原各部愿向秦将军请降,什么条件都可以谈。

六月初十清晨,府衙议事厅的门帘被掀开,莫尔根走在最前面,身后跟着五名蛮族族长。

莫尔根换了身新做的大凛官服,深蓝色锦缎裁的,银线绣了云纹边,腰间系着乌木革带,看着比在草原时精神了不少,眉宇间却带着几分忐忑。

他毕竟是投诚过来的人,如今带着旧部的降书来,心里也没底——既怕秦默觉得他和旧部藕断丝连,又怕族长们提出过分要求,两边都难办。

身后的五个族长更是头都不敢抬,有的攥着袖口,有的眼神躲躲闪闪。

几个月前他们还跟着呼延灼,在帐里商议怎么踏平定远城,怎么掳掠金帛子女,如今却要低着头走进这座他们曾唾手可得的城池,向曾经的对手请降,脸上像被火烧似的发烫。

秦默坐在案后,玄色常服熨帖,肩线平直,坐下时腰背也不见松垮。

案上摊着草原各部的分布图,炭笔搁在一边,墨痕还没干。

岳铮和舒木儿一左一右站在两侧,腰杆挺得笔直,目光扫过几个族长,带着得胜之师的沉稳压迫。

莫尔根上前半步,双手捧着卷得齐整的降书,单膝跪地,声音洪亮却诚恳:“东家,草原六部族长联名请降,愿从此听从东家号令,永不再南下劫掠。这是降书,请东家过目。”

亲兵上前接过降书,递到秦默面前。

秦默抬手接了,指尖搭在泛黄的羊皮纸上,慢慢展开。降书是用花尔达文写的,旁边还附了大凛字的译文,字迹算不上工整,却字字郑重。

里面不仅认了战败的事实,还主动提出愿意归还历年掳掠的人口财物,每年进贡皮毛牲畜,甚至愿意送各部贵胄子弟到定远城为质,以示诚意。

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语速不快,看得很细。厅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,五个族长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大气不敢喘。

半晌,秦默放下降书,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几人,语气平静,听不出喜怒:“降,我接了。但我有五个条件,你们应得下,和议才算数。”

莫尔根抬头:“东家请讲。只要合情理,各部一定应下。”

“第一,”秦默伸出一根手指,“所有部族退回阴山以北,划定牧场界线,没我许可,任何人不得越过阴山以南劫掠。越界者,按盗匪论处,玄甲军可直接出兵清剿。”

这一条,等于直接把蛮族南下的路彻底堵死。几个族长互相看了看,脸上有点难看,可也知道战败之国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,都默默点了头。

“第二,归还历年掳掠的所有大凛百姓、财物。人,要活着送回来;财物,按清单折算,缺多少,用战马和皮毛补。三个月内,我要见到人和东西。”

这一条更狠,相当于把几十年南下抢的好处全吐出来。有个族长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可对上秦默平静却锐利的目光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——人家没屠族清算,已经是留了情面,再讨价还价,只怕连活路都没了。

“第三,开放边境榷场,定点互市。你们的战马、皮毛、药材,可以换盐、布匹、茶叶和农具。官府定价,公平交易,不许强买强卖,也不许哄抬物价。”

这话一出,几个族长都愣了一下。

本以为秦默会百般打压,没想到居然愿意开互市。

草原上最缺的就是盐和布匹,以前只能靠抢,或者走商队高价买,要是能正经互市,对各部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。

“第四,各部每年进贡战马五百匹,分春秋两季送到定远城。”秦默顿了顿,目光落在莫尔根身上,语气重了几分,“第五——由你莫尔根,暂领草原各部事务,协调牧场、防疫、互市诸事,直到各部公选出新的大汗为止。”

最后一条落地,厅里瞬间安静得诡异。

五个族长都猛地抬起头,眼里全是难以置信。他们想过秦默会扶持代理人,可没想到会选莫尔根——莫尔根是主和派,之前还“投敌”了,在草原上名声不算好,论血统、论兵力,都轮不到他来统领各部。

莫尔根自己也懵了,连忙摆手:“东家,这万万不可!我只是个败军之将,何德何能统领各部?草原各部向来选勇武的勇士当头领,我……我实在担不起。”

“担得起。”秦默打断他,语气很笃定,“草原现在缺的不是能打仗的勇士,是能让族人活下去的首领。呼延烈能打,把三万儿郎打没了;呼延灼勇武,把部族拖到了今天这步田地。打打杀杀解决不了粮草,解决不了疫情,也解决不了老人孩子的活路。”

他看着莫尔根,一字一句道:“你能在乱局里保全自己的族人,能审时度势选对路,能坐下来跟人谈互市、谈民生,这就够了。我要的不是一个能征善战的傀儡,是一个能让草原安稳下来、让两边百姓都能好好过日子的人。你合适。”

这番话不算重,却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
莫尔根嘴唇哆嗦着,眼眶都红了。

他活了五十多年,打过仗,受过伤,被人骂过软骨头,也被排挤过,从来没人跟他说过,“能让族人活下去”比“能打仗”更重要。

他重重地磕了个头,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砖上,声音发哑:“莫尔根……绝不辜负东家信任。若有二心,天打雷劈。”

身后的几个族长也没了异议。秦默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,莫尔根背后有大凛撑腰,他们不服也得服。

更何况,莫尔根本来就性子稳,真让他主事,总比再上来个好战的少汗,把全族拖去送死强。

“都起来吧。”秦默抬手示意,“降书回头让人誊抄两份,各部留一份,定远城留一份。具体的边界、互市细则,后面让属官慢慢谈。”

“谢东家!”

几人起身时,后背都汗湿了一片。

原本以为少不了屈辱刁难,没想到秦默条件虽严,却给足了活路。悬了好几天的心,终于落回了肚子里。

签完降书,族长们被带去驿馆歇息,厅里只剩秦默和莫尔根。

“疫情的事,你怎么打算?”秦默端起茶碗,抿了一口,“各部营里北境热还在闹吧?”

莫尔根脸色沉了沉,叹了口气:“是。每天都有人死,巫医没办法,再拖下去,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。东家,这也是我们急着请降的缘由之一……再闹下去,部族真要撑不住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秦默放下茶碗,“疫情不分部族,要是控制不住,往南蔓延,定远城也得受影响。我会派医疗队跟你回去,带足药材,帮你们控疫情。”

莫尔根猛地抬头,眼里满是震惊:“东家?您……您愿意派大夫去帮我们?”

他本以为秦默巴不得草原疫情闹得凶一点,削弱他们的实力,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主动要派医疗队。

“治病救人是大夫的本分。”秦默语气平淡,“再说,真闹成大疫,边境也别想安稳。互市更开不起来。于公于私,都该控住。”

话是这么说,莫尔根心里却清楚,这是天大的恩情。草原上的人最怕疫病,每次闹起来都要死一半人,秦默愿意派大夫过去,等于救了半个草原的人。

他躬身行礼,语气比刚才更郑重:“莫尔根代全族老小,谢东家活命之恩。”

当天下午,秦默去了医馆。

苏沐雨正带着几个医工清点药材,分门别类往药箱里装。她穿着素色布裙,袖口挽到小臂,指尖沾着点药粉,侧脸在日光下显得很柔和。听见脚步声,她回头看见秦默,有点意外:“秦公子?你怎么过来了?”

“跟你说件事。”秦默走到药架边,看着满架的药包,“草原各部请降了,但营里北境热还没控制住。我想让你带医疗队过去一趟,帮他们防控疫情。路有点远,条件也差,你要是觉得为难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