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狩四年六月十五,北境,定远城外十里旷野。
天刚蒙蒙亮,草叶上的晨露还没干透,盟台四周就已经站满了人。
三丈高的松木盟台搭在旷野正中,台面铺着猩红厚毡毯,四角立着黑漆木柱,左右各插一排旗帜——左侧是玄色底、绣银边“秦”字的玄甲军大旗,右侧是苍狼腾云的部族旗。
风卷着旗面猎猎作响,呼啦啦的声响里,裹着百余年的恩怨杀伐,也藏着劫后余生的喘息。
盟台两侧,玄甲军列成齐整方阵,甲胄锃亮,长矛斜指天际,连呼吸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。
对面站着蛮族各部亲兵,穿着各色皮袍,手握弯刀,神情却没了往日的凶悍,多了几分忐忑与释然。
更远的土坡上挤着闻讯赶来的百姓。
有定远城的居民扶老携幼,踮着脚往盟台望,手里攥着的帕子都捏出了褶子。
也有草原牧民骑着马远远站着,交头接耳,眼神里有好奇,更有不敢置信。
打了几十年,闹了小半年,死了那么多人,今天居然要结盟了?
很多人都觉得像做梦。
辰时三刻,三声号炮炸响,旷野瞬间静了下来。
秦默身着玄色明光铠,腰悬佩剑,披风在晨风中微微扬起,率先踏上盟台的石阶。
他步伐不快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甲叶碰撞发出清脆声响,在寂静的旷野里传得很远。
身后跟着岳铮、周猛、舒木儿、墨衡四人,个个盔甲鲜明,神色肃穆,目光扫过台下,带着得胜之师的沉稳底气。
几乎同时,莫尔根带着五部族长从另一侧登台。
他穿着新制的锦边皮袍,腰间系着象征和议的白绸带,头发梳得齐整,却掩不住鬓角的霜色。
从早年主战到力主请降,再到今天代表各部缔结盟约,这几个月的波折,比他过去十几年经历的都沉。
身后的族长们神色各异。有的低着头,手指攥紧袍角,带着战败的窘迫;有的抬眼望了望玄甲军的阵列,眼里还藏着几分不甘;更多的是松了口气的释然——再打下去,全族老幼真的撑不住了。
盟台中央摆着两张长案,左边放着大凛的绢帛盟书,右边放着蛮族的羊皮盟卷,中间摆着两只镶银木碗,盛着新酿的马奶酒。
莫尔基站定,深吸一口气,从怀中取出卷好的羊皮纸,缓缓展开。他的声音起初带着点微颤,念到后来渐渐沉稳洪亮,用花尔达语一字一句宣读盟约内容,每念一句,身边的通译便用大凛话复述一遍,顺着风传到台下每个人耳朵里:
“自今日起,蛮族各部退归阴山以北三百里牧场,永不再越境劫掠。历年掳掠之大凛人口、财物,三月内悉数清点送还。”
“边境设三处榷场,每月初一、十五开市。蛮族以战马、皮毛、药材易大凛之盐、布、茶、农具,公平交易,互不欺诈。”
“蛮族各部岁贡战马五百匹,分春秋两季解送定远城,以昭诚意。”
“大凛遣医疗队入草原,协助各部防控北境热,拨粮盐、药材济疫,直至疫情平息。”
“两边有争端,由榷场管事会同部族首领合议处置,不得私自动兵。若违此盟,天地共弃。”
每一句落下,台下的百姓就低低议论一声。
大凛百姓听到“永不再犯”,有人偷偷抹了眼泪——家里男人死在劫掠里的,房子被烧过的,谁没受过战乱的苦?现在终于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。
草原牧民听到“开互市”“送药材”,也都面露喜色。
以前盐比金子贵,病了只能靠巫医跳神,现在能光明正大地换盐、请大夫,比打多少胜仗都实在。
念完最后一句,莫尔根合上羊皮卷,转身面向秦默,撩起皮袍下摆,单膝重重跪在毡毯上。
他双手捧起那碗马奶酒,高高举过头顶,声音洪亮,带着压不住的郑重:
“东家在上,莫尔根代草原六部族众盟誓:从今往后,凛与草原永结盟好,各守疆界,互通有无,绝不背盟。若违此誓,叫我部族牛羊死绝,瘟疫横行,天诛地灭!”
他身后的五位族长也齐齐跪倒,跟着重复誓言。
几人的声音汇在一起,在旷野上荡开,惊起草甸里一群云雀,扑棱棱飞向天际。
这一跪,跪的是战败的臣服,也是对活路的感激。
秦默上前一步,接过酒碗。
碗沿镶着银边,马奶酒的香气混着松木清味飘上来。
他垂眸扫了眼碗里的酒液,又抬眼掠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,扫过那些带着期盼的脸。
半年前他带着玄甲营北上时,定远城被围得水泄不通,人人都觉得这座城守不住。
半年后,在这里,草原各部俯首盟誓,百年边患,一朝暂歇。
他没说太多场面话,只举起酒碗,仰头一饮而尽。
辛辣又带着奶香的酒液滑过喉咙,他手腕一翻,瓷碗重重砸在盟台的砖石上。
“咔嚓——”
瓷片四溅,清脆的声响顺着风传出去很远。
“凛与草原,从今往后,便是邻里。”秦默伸手扶起莫尔根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邻里之间,有难处可以帮衬,有争端可以商量。但谁要是先毁约动刀,玄甲军的刀,也不是摆样子的。”
话不重,却带着千钧分量。
莫尔根连忙点头:“东家放心,各部都记着今天的誓言。谁要是敢生事,不用东家动手,我第一个不饶他。”
台下先是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。
士兵们把长矛举得老高,百姓们拍着手喊,草原牧民也挥着鞭子吆喝。
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,把风都搅得热了起来。
没人再揪着昨天的仇怨,所有人都看着台上并排飘扬的旗帜,知道从今天起,不用再躲兵灾,不用再怕被掳走,日子要安稳了。
盟约签完,没摆繁杂的宴席。
秦默和莫尔根又在帐中议了半个时辰,敲定医疗队进驻、人口遣返、榷场管事人选这些细节,便各自散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最热闹的就是榷场。
榷场设在定远城北十里的开阔地上,木栅栏围出两里见方的场地,里面搭了一排排木棚摊位,中间留着宽道,马厩、水井、茶棚一应俱全。
门口有两边兵士共同值守,维持秩序,不许带兵器进场。
开市头一天,天还没亮,栅栏外就排起了长队。
蛮族牧民赶着马、驮着皮毛药材,裹着厚皮袍,脸上带着点拘谨。
大凛商人推着独轮车、赶着骡车,车上码着盐砖、布匹、茶叶,还有铁锅、瓷碗、农具,个个脸上带着笑。
“开市——!”
管事的铜锣一敲,栅栏门拉开,人群呼啦啦涌进去,脚步踩得尘土飞扬。
讨价还价声瞬间填满了整个榷场。
两边语言不通,就用手比划,伸出手指比价格,谈不拢就摇摇头,谈拢了就一拍大腿,交货付钱,爽利得很。
一个须发花白的蛮族老汉,扛着三张揉得油光水滑的狐皮,转了半圈,最后换了一口黑铁锅。
他抱着铁锅摸了又摸,笑得满脸皱纹都堆在一起,当场就让同行的后生捡了干柴,在榷场角落支起锅,切了随身带的羊肉煮起来。
肉香飘出去,引来不少人围观,老汉就用刀子割肉,分给凑过来的人吃,一边递一边竖大拇指,说着半生不熟的大凛话:“锅,好!”
旁边布庄的掌柜,用两匹细棉布换了匹三岁枣红马,牵着马在榷场里溜达了两圈,逢人就显摆:“看看这马!骨架子多好!搁以前,得花三倍价钱还得冒风险走私商,现在光明正大就换着了!”
药铺老掌柜收了半车甘草、麻黄,笑得合不拢嘴:“这些药材以前从内地运过来贵得很,现在直接从牧民手里收,成色好还便宜,回去配药能降不少价,老百姓也吃得起了。”
也有闹小别扭的。一个蛮族青年卖羊皮,和大凛商贩因为两文钱的差价争得面红耳赤,青年撸起袖子差点动手,商贩也梗着脖子不让步。
两边值守兵卒过来,对着羊皮摸了摸厚薄,帮着算了个中间价,两人琢磨了一下,都觉得不吃亏,就又笑着做成了生意,临走还互相拍了拍肩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