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7章 定盟草原(2 / 2)

热闹归热闹,秩序却不乱。

毕竟谁都清楚,这安稳日子来之不易,真闹起来把榷场闹黄了,吃亏的是两边所有人。

开市第三天,出了件小事,却让很多人记了很久。

那天日头正好,晒得人浑身发暖。

一个蛮族小男孩跟着父亲来卖羊皮,约莫七八岁,皮肤黝黑,头发编着细细的小辫子,皮袍洗得发白,靴尖磨破个洞,露出冻红的脚趾。

他是第一次来榷场,眼睛瞪得圆圆的,东张西望,看什么都新鲜。

他父亲蹲在摊位前,和收皮货的商人比划价格,说得投入,没顾上他。

男孩就顺着摊位慢慢逛,走着走着,在一个卖竹笼的摊子前停住了脚。

摊子后面蹲着个大凛小姑娘,六七岁的样子,梳着双丫髻,穿碎花布衫,脸蛋圆圆的,是杂货铺老板的女儿,跟着母亲来集市上玩,把家里养的几只灰兔装在竹笼里摆着,也不是为了卖,就是觉得好玩。

男孩蹲在摊子对面,隔着两步远,偷偷往笼子里看。

几只灰兔毛茸茸的,缩在笼子里啃菜叶,三瓣嘴一动一动的。

他从来没见过关在笼子里的兔子。

草原上的野兔跑得飞快,连最厉害的猎手都得费半天劲才能抓到,更别说养在笼子里摸了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忍不住伸出手,想碰碰离他最近的那只兔子的耳朵。

“你想摸吗?”

清脆的声音响起来,男孩吓了一跳,连忙缩回手,抬头就看见小姑娘正笑眯眯地看着他,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。

他听不懂大凛话,眨了眨眼睛,一脸茫然,耳朵尖有点发红。

小姑娘也不着急,用手指了指笼子里的兔子,又指了指他的手,做了个轻轻抚摸的动作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
男孩这回懂了,犹豫了一下,用力点了点头。

小姑娘打开竹笼小门,小心翼翼抱出那只最温顺的灰兔,托着递到男孩面前。

男孩赶紧伸出双手,笨拙地接过来。兔子暖乎乎的,毛软得像云朵,在他怀里动了动,用湿凉的鼻子嗅了嗅他的指尖,就蜷起身子不动了。

男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他抿着嘴笑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,小心翼翼摸着兔子的背,动作轻得怕碰坏了似的。

小姑娘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,也跟着笑。

她从衣兜里掏出一块麦芽糖,用小石子敲成两半,一半塞自己嘴里,另一半递到男孩手边。

男孩愣了愣,看看糖,又看看小姑娘,见她笑着点头,才伸手接过来,放进嘴里。

甜甜的麦芽糖在舌尖化开,甜得他眼睛都瞪圆了,嘴角咧得更大,笑得像个小傻子。

两个小孩就蹲在摊子旁边,一个抱着兔子,一个嚼着糖,谁也听不懂谁说话,可谁也不觉得尴尬。

阳光落在他们身上,暖融融的,连风都慢了下来。

没过多久,男孩的父亲谈完生意过来找他,喊了他一声。

男孩依依不舍地把兔子还给小姑娘,站起身跟着父亲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。

小姑娘抱着兔子朝他挥了挥手,他也连忙举起手,笨拙地晃了晃,才跟着父亲融进人群里。

小姑娘把兔子放回笼子,拍了拍手上的草屑,小声嘀咕:“明天还带小灰来。”

她不知道那个男孩叫什么,住在哪片牧场。

可她知道,下次开市的时候,他肯定还会来。

而她也会来,带着最乖的小灰兔,还有两块麦芽糖。

这一幕,被不远处茶棚里喝茶的两个老人看在眼里。

定远城的老秀才捋着胡子叹道:“打了几十年,原来小孩之间,本来就没仇啊。”

对面坐的草原老牧民,虽听不太懂大凛话,却也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笑,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口,重重点了点头。

是啊。大人们打了一辈子的仗,结了几代的仇,可在孩子眼里,不过是一只兔子、半块糖的交情。

和平哪有那么复杂呢?不过是你给我一块糖,我让你摸一摸兔子,大家都能安安稳稳过日子。

秦默没去榷场凑热闹。

他站在北城的城楼上,双手扶着墙垛,远远望着十里外那片热闹的集市。

隔着这么远,听不见讨价还价的声音,只能看见攒动的人影,还有偶尔飘起来的烟尘,混着淡淡的烟火气。

岳铮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刚递上来的榷场值守名册,笑着说:“东家,您是没去看,热闹着呢!两边的人都挺守规矩,就吵了两回架,都被值守的弟兄劝开了。照这势头,用不了半年,榷场就能扩一倍。”

秦默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没移开。

他想起半年前刚到定远城的时候,城外全是蛮族营帐,烽火连天,城头天天都有战死的士兵往下抬。

城里百姓关门闭户,街上冷冷清清,连鸡叫都听不见。

才半年,就变了天地。

“医疗队那边怎么样了?”他忽然问。

“回东家,苏姑娘带着人已经走遍三个大部落了,疫情压下去不少,病死的人一天比一天少。牧民们都感激得很,说苏姑娘是活菩萨。”岳铮语气里也带着佩服,“莫尔根派人送了好几十张上好的皮子过来,说谢谢咱们派大夫过去,都被苏姑娘退回去了,说治病救人是本分,不收谢礼。”

秦默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
“告诉舒木儿,榷场的值守不能松,规矩要立住。两边起了争端,秉公处置,不许偏帮。”他收回目光,转身往城楼下去,“还有,屯田的事抓紧安排,降兵里愿意种地的,都分到屯田营去。今年多种点粮,明年就不用全靠内地运了。”

“是!”岳铮连忙应声,跟着往下走。

走了两步,他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榷场的方向,心里说不出的踏实。

以前当兵,天天想着打仗、立功、杀敌人。

现在才知道,不用打仗,能看着老百姓安安稳稳做生意、过日子,比杀多少敌人都痛快。

夕阳西下的时候,榷场散了市。

牧民们赶着空了的马车,载着盐、布、铁锅,说说笑笑地往北走。

大凛商人们收拾好换来的皮毛、药材、战马,赶着车往城里去。

两边的人在路上碰见,还会互相点个头,笑一下。

风卷着草香和尘土吹过,把白日里的喧闹慢慢吹散。

秦默已经回了府衙,案上摊着新送上来的屯田册和防疫简报。

他拿起笔,蘸了墨,在名册上勾了几笔,笔尖落在纸上,字迹沉稳有力。

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,远处城头亮起了篝火,和天上的星星连在一起。

定盟不是结束,是开始。

边境要守,互市要管,百姓要安顿,军队要整训,往后要做的事还有很多。

但最难的时候,已经熬过去了。

他放下笔,抬眼望向窗外的夜色。月光洒在院子里,安安静静的,没有号角声,没有喊杀声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轻响。

这样的安稳,是无数士兵用命换回来的,值得好好守着。

北境的烽烟,暂时歇了。

而新的日子,正随着第二天的朝阳,慢慢往前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