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狩四年八月初十,帝都,皇宫御书房。
入秋的风卷着落叶掠过宫墙,御书房外的老槐树叶子已经泛黄,风一吹,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下来,落在青石板上,悄无声息。
屋里燃着安神香,烟气袅袅绕着鎏金烛台往上飘,却压不住殿里凝滞的气氛。
老皇帝坐在御案后,手里捏着一份北境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,目光却没落在纸面上,定定地望着窗外那棵老松树。
他两鬓已经全白了,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刻上去的,背也比去年驼了些,可坐在那里,依旧带着九五之尊的威压,哪怕不说话,也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御案前站着当朝丞相谢明远。
他穿着紫袍玉带,躬身垂首,已经站了快一炷香的时辰。
今天本是他来奏请秋税调度的事,奏完了,皇帝却没让他走,就这么沉默着,像忘了他这个人似的。
谢明远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顺着鬓角往下滑,流进衣领里,凉得他后背发紧。
他不敢擦,也不敢抬头,只能盯着脚下的金砖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北境的战报他早就看过了。
秦默那小子,不过一年时间,不仅守住了定远城,还杀了呼延烈,收降了蛮族六部,开了互市,整了军屯,名声越来越响,手里的兵也越来越多。
这不是好事。
二十三年前,清河崔氏满门抄斩,是他一手经办的。
崔家小女儿失踪,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心病。
这些年他明里暗里一直在查,查了十几年都没消息,本以为那人早就死在乱兵里了,直到秦默在西境崭露头角,他心里就咯噔一下。
年纪对得上,母族不明,偏偏还姓秦,他心知肚明秦默就是皇帝最不受宠的七皇子。
他不敢深想,也不敢不防。
这次借着奏事的由头,就是想旁敲侧击,探探皇帝的口风,最好能借着“兵权过重”的由头,把秦默调回帝都,或者派个监军过去,把他的权分一分。
可皇帝半天不说话,倒让他心里越来越没底。
“谢卿。”
老皇帝终于开了口,声音不高,带着点沙哑,却像石头砸在谢明远心上。
“臣在。”谢明远连忙躬身应道,姿态放得更低了。
“你觉得,秦默此人如何?”
谢明远心里猛地一跳,指尖微微收紧。他飞快地斟酌措辞,既不能说得太好,显得他偏袒;也不能说得太差,显得他刻意打压。
略一沉吟,他缓缓开口,语气恭谨:“回陛下,据臣所知,秦将军在北境善战能治,败蛮族、定边防、开互市、安流民,确是难得的边臣之才。玄甲军军纪严明,北境百姓安居乐业,皆是秦将军之功。”
先捧一句,是臣子的本分。
老皇帝微微点头,没接话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上的玉镇纸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殿里又静了下来。
谢明远等了片刻,见皇帝没反应,咬了咬牙,往前半步,语气沉了几分,补了句:“不过……秦将军毕竟年轻,手握万余精兵,又兼管北境军政民生,权柄过重。且其母族身世不明,虽有军功傍身,终究根基尚浅,恐难服众。臣以为,陛下可予以嘉奖,升其爵位,再派得力官员协理北境政务,一来分其劳,二来也防尾大不掉之势。”
话说得冠冕堂皇,句句都是“为朝廷着想”,内里的心思,却藏得深。
他说完,屏息等着皇帝的反应。
御书房里静得吓人,连窗外的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老皇帝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了回来,落在谢明远脸上。
那双眼睛浑浊得很,眼皮松弛,眼角堆着皱纹,可眼神却亮得惊人,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,平静无波,却仿佛能把人从里到外看透。
谢明远被这目光扫过,后背瞬间冒了层冷汗,不由自主地又低下头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他做了二十多年丞相,伴君如伴虎,从来没像今天这样慌过。
过了好一会儿,老皇帝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每个字却清清楚楚砸在谢明远耳朵里:
“朕的儿子,有多大本事,朕心里有数。”
谢明远浑身猛地一震。
朕的儿子。
这四个字,像重锤砸在他心口。
皇帝从来没在他面前,把秦默称作“朕的儿子”。
今天这一句,分量太重了。
他还没回过神,老皇帝下一句话,直接让他血液都凉了。
“至于崔家的案子——”老皇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陈年旧事,听不出喜怒,“也该翻一翻了。”
“嗡”的一声,谢明远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崔家的案子。
二十三年了,他以为早就埋进土里的案子,皇帝居然当着他的面,说要翻一翻。
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嘴唇哆嗦着,张了张嘴,想说“陛下三思”,想说“当年证据确凿”,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他不敢说。
皇帝既然说出这句话,就说明心里已经有数了。
他再辩解,反倒显得心虚。
老皇帝没再看他,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的老松树上,挥了挥手,像赶一只苍蝇似的:“退下吧。”
“……臣,遵旨。”
谢明远费了好大的劲,才挤出这四个字。他躬身行礼,倒退着走出御书房,脚步都有些发飘。
跨出殿门的那一刻,一阵秋风迎面吹来,卷着落叶打在他脸上,他才惊觉,后背的官袍已经完全湿透了,贴在身上,凉得刺骨。
站在宫门外的汉白玉台阶上,他扶着石狮子,深吸了好几口气,才勉强稳住发抖的双手。
皇帝知道了。
他什么都知道了。
知道秦默是崔家外孙,知道当年的案子有冤,甚至……知道他在里面做了什么手脚。
谢明远闭了闭眼,眼底闪过一丝狠厉。
不行,不能坐以待毙。
崔家的案子一旦翻过来,他谢家满门都得掉脑袋。
他快步走向自己的马车,车夫连忙掀开帘子,他弯腰钻进去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压抑的狠意:“回府。立刻。”
马车辘辘驶离宫门,谢明远坐在车厢里,手指死死攥着扶手,指节泛白。
二十三年前,他还只是个御史中丞,为了往上爬,迎合当时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帝,罗织罪名,构陷崔氏谋逆。
那一夜的血光,他这辈子都忘不了。崔家三百一十七口,男女老幼,一个都没放过。
他踩着崔家的尸骨,坐上了丞相的位置,一坐就是二十年。
本以为这事早就烂在土里了,没想到临老了,居然要被翻出来。
“秦默……”他咬着牙,念出这个名字,眼底满是阴鸷。
肯定是这个小子。他在北境查,还捅到了皇帝面前。
还有天机阁。当年崔家就和天机阁来往密切,这些年天机阁一直在暗里查案,他不是不知道,只是没放在心上。现在看来,是他大意了。
马车刚停在丞相府门口,谢明远就快步下了车,径直往书房走,连管家行礼都没心思理。
“叫周福来书房。”他进门就吩咐小厮,声音冷得像冰。
周福是他的心腹管家,跟着他二十多年,当年崔家的事,也有他一份。
没过多久,周福就匆匆赶来了,躬身道:“相爷,您找我?”
谢明远坐在书案后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:“立刻去档案房,把二十三年前崔氏谋逆案的所有卷宗,包括底稿、证词、供状,全部销毁。一本不留,一页都不许剩。还有我书房暗格里的那几封信,也一并烧了。”
周福脸色一变:“相爷?这……”
“让你去就去!”谢明远猛地一拍桌子,茶杯都震得跳了一下,“现在就去!今夜之前,必须处理干净!”
“是、是!”周福从没见过相爷这么慌,不敢多问,连忙转身去办。
书房里只剩谢明远一个人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宫城的方向,眼神阴晴不定。
皇帝只是提了一句“翻一翻”,还没动手。
说明他手里未必有实据,或许只是试探。
只要卷宗毁了,死无对证,就算皇帝想翻案,也没那么容易。
当然,光毁卷宗还不够。
谢明远沉吟片刻,走到书案前,铺开信纸,提笔蘸墨,飞快地写了两封信。
一封给太子。告诉他北境秦默势大,恐生异心,让他在朝中联络御史,多上几道弹劾的折子,给皇帝施压。
另一封给北境安插的人。让他们想办法挑拨归义军和玄甲营的关系,最好能闹出点乱子,再给秦默扣个“治下不严、激起夷变”的帽子。
只要北境乱了,秦默自顾不暇,就没精力查崔家的旧案。
皇帝就算有心保他,也得顾着边境安稳。
封好信,他叫来暗卫,沉声吩咐:“八百里加急,一封送东宫,一封送北境联络点。务必亲手交到收信人手里。”
“遵命。”暗卫接过信,闪身消失在窗外。
谢明远站在原地,望着跳动的烛火,眼神一点点冷下来。
想翻案?想报仇?
没那么容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