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4章 帝心难测(2 / 2)

他能踩下去一次,就能踩下去第二次。秦默也好,崔家余孽也罢,谁敢动他的位置,谁就得死。
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北境,定远城。

沈清秋抵达定远城,已经三天了。

三天里,她没露面,没去府衙,也没惊动任何人。

白天在城南宅子里整理密卷、盘活分舵,夜里换上便装,走遍了城里的大街小巷,把城防布局、官员居所、互市动线摸得清清楚楚。

影杀部的三队人马也各就各位,三条情报线悄悄铺开,像一张无形的网,慢慢罩住了整座定远城。

第三天傍晚,她算着秦默处理完军务的时辰,换了身素色衣裙,拢了拢鬓发,只身去了府衙。

守门的亲兵本想通传,她摆了摆手:“不必,我自己进去就行。将军知道我来。”

她语气平淡,却自带一股威仪,亲兵愣了愣,竟没敢拦。

走到书房门口,她轻轻叩了叩门。

“进来。”秦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带着点伏案的低沉。

沈清秋推门而入。

书房里灯火通明,案上摞着高高的卷宗,有军务的,有民政的,有屯田的,还有互市的账册。

秦默坐在案后,手里握着笔,正低头看一份屯田名册,玄色常服衬得肩线利落,侧脸在烛火下显得轮廓分明。
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见是沈清秋,笔尖顿了顿,放下了笔。

“什么时候到的?”他开口,语气平静,却不是意外的语气。

显然,他早就收到消息了。

“三天前。”沈清秋走到案前,微微躬身行礼,“殿下。”

她直起身,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双手递了过去。

册子封面已经破损不堪,纸张泛黄发脆,边角有明显的虫蛀痕迹,看着至少有上百年历史。

“臣在天机阁密藏中翻到一样东西,殿下应该会感兴趣。”

秦默接过册子,指尖碰到泛黄的纸页,入手粗糙。他翻开一看,目光微微一凝。

册子里写的不是大凛字,是一种更古老的医典符号,夹杂着少量中穆境文字和梵文,旁人看着如同天书。

秦默早年跟着母亲学过古医文,又在天机阁密卷里见过类似的符号,扫了几行,就看出了门道。

这是一套完整的解毒防疫心法。

上面记载了如何运转内息逼出体内毒素,如何强化脏腑抵御疫气,甚至还有中毒后自救、互救的具体法门,图文并茂,比他之前教苏沐雨的碧木长春诀要精深得多。

“这是三百年前一位游方僧人写的《青囊解毒篇》。”沈清秋在一旁解释,“后来辗转流入天机阁,只是修炼门槛太高,需深厚内息打底,阁中历代少有人练成,慢慢就被搁置了。我研究了月余,发现它的行功路子和碧木长春诀同出一脉,却更精深。练成之后,寻常疫毒难侵,就算中了毒,也能靠内息逼出大半,大大降低死率。”

秦默合上册子,抬眼看她:“你练过了?”

“练了小半。”沈清秋点头,“确有奇效,只是进境慢。对内息底子要求高,寻常人练半年未必能入门。”

秦默指尖轻轻敲了敲册面,沉默了片刻。

北境刚安定,可隐患不少。蛮族旧部未必都服,帝都那边暗流涌动,万一有人用毒、用疫,防不胜防。

身边这些人,都是跟着他打天下的,多一层自保的本事,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。

“好东西不能浪费。”他抬眼看向沈清秋,语气笃定,“从明天开始,你盯着苏沐雨、卫琳琅,每天卯时练一个时辰。我、墨衡、岳铮,也一起练。核心的人都得会,不求精通,至少能防毒防身。”

沈清秋微微颔首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殿下放心,臣一定盯紧了。”

她就知道,殿下一定会这么安排。

事关身边人的安危,他从来都果断得很。

第二天卯时,天刚蒙蒙亮,天边还挂着残星。

城南的小校场边上,卫琳琅被沈清秋从被窝里拎出来的时候,眼睛都还没睁开。

她头发乱蓬蓬的,襦裙都没穿整齐,揉着眼睛打哈欠,声音软乎乎的:“清秋姐姐……这才卯时啊……我平时都辰时才起的……”

她昨天对账对到半夜,正睡得香,就被人敲醒了,迷迷糊糊就被拉到了这儿。

苏沐雨倒是已经穿戴齐整了,素色布裙,头发挽得利落,只是眼里还有点茫然。

她昨天在医馆忙到天黑,刚躺下没几个时辰,听说沈清秋找她有急事,连忙就过来了。

沈清秋将两本手抄的《青囊解毒篇》递到她们手里,是她连夜安排抄的。

她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:“从今天起,每天卯时到辰时,在这里练功一个时辰。殿下也会来,我盯着你们,谁都不许偷懒。”

卫琳琅接过册子,随手翻了两页,看着上面绕来绕去的经脉图和口诀,脸瞬间垮了下来:“啊?练功啊?清秋姐姐,我连小周天都还没练熟呢,这图我看着都晕。我一个算账做生意的,练这个干嘛呀……”

她从小就不爱舞刀弄枪,学个小周天都是秦兄逼着学的,三天打鱼两天晒网,至今也就勉强能顺下来。

现在居然要练这么高深的心法,不是要她命吗。

苏沐雨倒是认真,低头翻了几页,抬头问道:“清秋,这套心法和碧木长春诀比,更能防疫?”

“是。”沈清秋言简意赅,“练成了,就算接触疫症患者,感染的几率也能降七成。真染上了,也能靠内息压住毒性,争取救治时间。对你这种天天守在医馆的人,最是实用。”

苏沐雨眼睛一亮,立刻点了头:“好,我学。”

说着就找了块平整的地方,盘膝坐下,照着册子上的口诀开始调气,半点犹豫都没有。

卫琳琅看看苏沐雨,又看看沈清秋清冷的脸,知道撒娇也没用,苦着脸嘟囔了两句,也跟着坐下了:“练就练嘛……真是的,好好的觉都不让睡……”

沈清秋站在一旁,双手抱胸,目光扫过两人,像个严格的教习。

谁的呼吸乱了,她出声提醒;谁的姿势错了,她上前纠正;谁想偷偷睁眼偷懒,她就轻咳一声,眼神扫过去,卫琳琅立刻就乖乖闭上眼。

起初几天,对两人来说简直是煎熬。

卫琳琅天生坐不住,练不了一刻钟就浑身发痒,总想睁眼看看天,总想找借口歇会儿。

每次都被沈清秋抓个正着,淡淡地说一句“再加一刻钟”,她就立刻蔫了。

她试过撒娇,管沈清秋叫“好姐姐”“亲姐姐”,还许诺送她十匹最好的苏绣、一整套头面首饰,沈清秋都油盐不进,只淡淡一句“继续练”,半点情面不讲。

苏沐雨比卫琳琅能吃苦,可她白天太忙了。

医馆要看诊,偶尔还要下乡巡诊,晚上还要整理医案、配药,本来就睡眠不足。

每天早起练功,头两天练完都有点发晕,坐下歇好半天才能缓过来。

可她从没说过一句放弃。

她见过北境热最凶的时候,见过病人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样子,见过医工因为照顾病人被感染倒下的样子。

多学一点本事,就能多一分底气,既能护自己,也能护病人。这点苦,算什么。

第五天清晨,天刚下过小雨,地上湿漉漉的。

卫琳琅练到一半,实在撑不住了,身子一歪,瘫坐在地上,喘着气,可怜巴巴地看着沈清秋:“清秋姐姐,我真的练不动了……我昨天盘账到三更,现在头都晕乎乎的。今天就饶了我吧,我明天加倍补回来,保证练两个时辰,行不行?”

她说着,眼睛水汪汪的,看着格外委屈。

换做旁人,早就心软了。

沈清秋却蹲下身,和她平视。

她语气比平时缓和了些,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:“琳琅,你还记得北境热最严重的时候吗?街上抬着病人走,医馆门口排着长队,苏姑娘三天三夜没合眼,倒在诊台边。那时候你守在医馆门口送药,是不是也怕过?”

卫琳琅愣了一下,脸上的委屈慢慢收了起来。

她当然记得。

那时候满城都是药味,天天都有人死,她怕得很,怕苏沐雨撑不住,怕城里乱起来,怕琳琅阁的伙计出事,更怕秦兄在城头有危险。

“现在吃这点苦,是为了将来真出事的时候,你能护得住自己,护得住身边的人。”沈清秋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你说,是早起练功苦,还是染了疫病躺在床上,想救都救不回来苦?”

卫琳琅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她沉默了几秒,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,重新盘膝坐好,闭上眼睛,咬着唇开始运气。

沈清秋看着她倔强的侧脸,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
她就知道,这姑娘看着娇,骨子里却不软。

辰时刚到,收功的时候,秦默和岳铮、墨衡也从校场那头走了过来。

他们也在练,只是男人在另一边,练得更猛,除了心法,还要结合战技磨合。

岳铮满头是汗,边走边嚷嚷:“东家,这心法真神啊!练了五天,我感觉力气都长了不少,出拳的时候气息稳多了!”

墨衡也点头:“确实有用。以前在作坊待久了,总觉得胸口发闷,这几天练下来,舒坦多了。”

秦默目光落在沈清秋身上,微微颔首:“辛苦你了。”

“分内之事。”沈清秋微微躬身,语气平淡。

卫琳琅躲在苏沐雨身后,偷偷吐舌头。

她刚才还觉得沈清秋太严,现在看见秦兄也在练,才知道是真的重要。

晨光穿过云层,洒在小校场上,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苏沐雨低头翻着心法册子,琢磨着今天新学的穴位;卫琳琅活动着手腕,嘴里还碎碎念着口诀;岳铮和墨衡凑在一起,讨论着怎么把心法和战技结合起来;沈清秋站在一旁,目光扫过众人,清冷的眼底藏着几分安心。

殿下在明,她在暗;众人在前,她守着后。

帝都的风浪早晚会刮到北境,谢明远不会坐以待毙,太子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殿下壮大。明枪暗箭,只会越来越多。

多练一分本事,就多一分底气。

她抬眼望向帝都的方向,眸光微冷。

谢明远,崔家的账,也该慢慢算了。

风卷着草叶的清香吹过校场,晨光正好。

北境的安稳是暂时的,底下的暗流从未停过。

但好在,身边的人都在,都在一步步变强。

不管将来有什么风浪,他们都能一起扛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