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狩四年八月,北境,定远城。
秋风卷着稻花香吹过城头,把盛夏最后一点暑气扫得干干净净。
天空高得发蓝,一行大雁排成人字形,嘎嘎叫着往南飞,翅膀划过大片流云,在田野里投下移动的影子。
城外的千亩屯田铺得像块金色绒毯,沉甸甸的谷穗压弯了秆子,风一吹就翻起层层金浪,沙沙作响。
田埂上有光着膀子的流民汉子在锄草,裤腿卷到膝盖,脸上晒得黝黑,嘴角却带着笑——搁半年前,他们还拖着家小在路边逃荒,以为这辈子都得饿死在路上,如今不仅有了地种,官府还发种子、发农具,秋收的粮食交了税剩下的全是自己的,日子眼见着就有了奔头。
城里更热闹。
主街两旁的铺子全开了,酒肆的幌子飘在风里,老远就能闻见酒香;布庄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,堆在门口的彩布颜色鲜亮;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,打出来的农具、菜刀摆在门口,围着不少挑拣的百姓。
街边的糖糕摊冒着热气,半大的孩子攥着铜板挤在跟前,拿到热乎的糖糕就笑着跑开,衣角扫过路边摆摊的蛮族牧民,牧民也不恼,笑着递给他一小块奶豆腐。
互市开了两个多月,两边百姓早没了当初的生分,大凛人会说几句简单的蛮族话砍价,蛮族人也能拿着粗布比划着问价钱,讨价还价声、孩童嬉闹声、酒馆里的划拳声混在一起,是定远城阔别了好几年的烟火气。
秦默立在南城头,手扶着青灰色的墙垛,目光顺着金浪般的田野往远处望。
玄色披风被风掀得猎猎作响,他身形站得稳,侧脸在秋阳里轮廓分明,没什么表情,却自带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。
舒木儿站在他身侧,手里捧着厚厚的屯田名册,纸页都翻得起了毛边。
他是土生土长的北境人,守了几年边城,从没见过定远城像现在这样安稳热闹,汇报的声音里都带着掩不住的欣慰:
“秦大人,东翼三处屯田点,两千三百亩地,秋粮长势都旺,估摸着九月底就能开镰,按眼下的穗子算,亩产至少两石,收上来够驻军吃半年的。西翼那一千二百亩差些,主要是靠山,雪水引不过去,浇地费劲。墨先生带着工匠勘测快半个月了,说能顺着山势挖几条提拉渠,把山坳里的积水引过来,就是工程得费些时日,估计入冬前能修好一半,明年春灌就能用上。”
他翻了一页名册,又道:“南面六个村子的流民都安置完了,一共四百一十七户,一千三百多口人,每户都分了二十亩地、两石种子,还有耕牛是几户合用的。村里的里正都是从流民里选的,踏实肯干,没出过乱子。等今年秋收交了粮,剩下的够他们吃到明年开春,往后就能自给自足了。”
“归义军那边的屯田也顺,莫尔根管得严,蛮族士兵肯出力,开的荒地比咱们这边还多些。就是他们种惯了牧场,不怎么会种庄稼,农技司的人天天过去教,慢是慢点,总比荒着强。”
舒木儿合上册子,抬头看向城外的金浪,长长舒了口气:“总的来说,今年这秋收,至少能解半年的军粮缺口。明年要是再开些荒地、修好渠,风调雨顺的话,北境粮食自给自足,不是难事。”
搁以前,这话他想都不敢想。
年年打仗,田地荒着,粮草全靠内地运,路上被劫、被雪堵,往往运到地方只剩一半,守军饿肚子是常有的事。
现在居然能盼着自给自足,跟做梦似的。
秦默点了点头,目光依旧望着远方。
大雁已经飞远了,只剩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天际。
他沉默了片刻,声音很淡,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:“这只是开始。”
舒木儿愣了一下,没太明白。
粮食够吃,仗也打完了,蛮族降了,互市开了,这不就是好日子了吗?怎么还只是开始?
他没敢问,只躬身应了声“是”。
秦默没解释,转身走下城头。
石阶被晒得暖烘烘的,他脚步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披风扫过石阶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舒木儿说的安稳,是百姓要的安稳,却不是终点。
帝都的谢明远不会让他安稳,太子不会让他安稳,崔氏的沉冤还没昭雪,北境之外的州县,还有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,还有无数像以前的定远城一样,被战乱、被苛政折腾得民不聊生的地方。
守好一座城容易,守好这天下,难。
可难,也要走下去。
当天下午,府衙后院的晒谷场边,苏沐雨和卫琳琅正盘膝坐着练功。
秋阳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,落在两人身上,碎金似的晃。
经过大半个月的苦练,两人早没了当初的生涩。
苏沐雨腰背挺得很直,双目微阖,呼吸绵长均匀。
她本就有碧木长春诀的底子,两套心法互相印证,进境最快,现在已经能自主走完一个小周天,气息顺着经脉缓缓流转,温温热热的,连平日里诊案坐久了的腰酸痛都轻了不少。
卫琳琅就稍显费劲些,眉头微微蹙着,鼻尖沾了点细汗,指尖捏着诀,时不时偷偷睁眼看一下旁边的苏沐雨,见她稳如泰山,又赶紧闭上眼,噘着嘴运气。
搁以前,她是万万坐不住一个时辰的,可这些日子练下来,虽说还是嫌麻烦,却也实实在在觉出了好处——以前盘账熬到深夜,第二天肯定头晕脑胀,现在早起练半个时辰,一整天都精神头十足,连算账都快了不少。
“呼——”
收功的时候,卫琳琅长长吐了口气,揉着酸麻的腿站起来,晃了晃脚:“可算练完了。苏姐姐,你也太稳了,坐那么久都不动一下,我都快睡着了。”
苏沐雨也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,笑着道:“熟能生巧,你再练些日子,肯定比我还快。你本来就聪明,就是坐不住。”
“我呀,天生就是跑买卖的命,坐不住。”卫琳琅吐了吐舌头,转身去石桌边倒水,刚拿起茶壶,就看见廊下走来三个人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秦默,玄色常服,步履沉稳;左边是岳铮,扛着刀,大步流星的,老远就能听见他的脚步声;右边是沈清秋,一身素色衣裙,清冷得像枝秋菊,走路悄无声息的。
“秦兄!”卫琳琅眼睛一亮,挥了挥手,又赶紧把茶壶放下,理了理鬓发。
苏沐雨也转过身,微微福身:“秦公子。”
秦默走到廊下停下,目光扫过两人,在卫琳琅泛红的鼻尖上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很快又敛去。
他看了沈清秋一眼,开口道:“清秋,你觉得这套《青囊解毒篇》,能不能简化?”
沈清秋微微一怔,有些意外:“简化?”
“原版精妙不假,可门槛太高了。”秦默负手走下台阶,站在晒谷场边,目光落在两人身上,“苏姑娘有医道底子,卫姑娘也算有小周天根基,尚且练得费力。要让普通士兵、寻常百姓也能学,就得把晦涩的高阶法门去掉,留最核心的调息、排毒、固本的法子,简单易学,练了就有用。”
沈清秋沉默了。
她不是没想过普及,可原版心法对内息要求高,普通人根本练不了,她以为只能让少数核心的人学,从没往简化普及上想。
毕竟武学心法,向来是越精妙越金贵,哪有主动简化的道理。
可殿下这么一说,她忽然就懂了。
殿下要的不是几个人会防身,是让整个北境的士兵、百姓都能受益,都能少生病、少死人。
“殿下说得是。”沈清秋点头,语气郑重,“给我三天时间,我把核心功法提炼出来,尽量做到浅显易懂。”
“不用三天。”秦默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齐整的麻纸,递给她,“我昨夜整理好了,你看看。”
沈清秋接过纸,展开一看,目光骤然一凝。
纸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三式功法,每一式都配着简易的经脉路线图,旁边注着大白话的口诀,连运气的快慢、呼吸的节奏都标得明明白白。
第一式叫调息养气,就是最基础的吐纳,稳住呼吸,滋养气血;第二式叫导引排毒,顺着经络推浊气,把体内的病气、毒素排出去;第三式叫固本培元,把气息沉回丹田,夯实底子。
三式环环相扣,没有花哨的法门,全是最核心、最实用的东西。
不用深厚的内功底子,哪怕是从没练过武的普通人,照着口诀练,也能很快上手。
她从头到尾看了两遍,越看越心惊。
这不仅仅是简化,是把《青囊解毒篇》和碧木长春诀的核心揉在了一起,去芜存菁,把最精华的部分拆成了普通人也能学的式子。
看着简单,可每一句口诀、每一条路线都踩在点子上,半分错处都没有。
“殿下,这是您昨夜整理的?”沈清秋抬起头,眼里藏不住的惊讶。
她知道殿下懂内功、会战技,可没想到连医道心法都琢磨得这么透,一夜之间就把两套高深心法拆解得如此明白。
“嗯。”秦默语气平淡,像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我叫它养气三式。威力比不上原版,但胜在门槛低,普通人练上一个月,就能强身健体、少染病。真遇上疫病,也能多几分扛过去的底气。”
岳铮在旁边听得眼睛都亮了,搓着手道:“东家,这东西好啊!以前军中一到换季就成片地感冒,拉个肚子都能倒下一片。要是人人都练这个,身体素质提上来,打仗都能多几分力气!”
“就是要全军推广。”秦默点头,目光扫过三人,开始部署,“分三步来。”
“第一步,岳铮。”他看向岳铮,“养气三式纳入玄甲营日常训练,所有将士,包括归义军,每天早晚各练一遍。百夫长先学会,再教士兵,层层往下传。一个月后,我要抽查,全军都得会。”
“东家放心!”岳铮拍着胸脯应下,嗓门震得树叶都晃,“我亲自盯着练!谁敢偷懒耍滑,罚他洗一个月茅房!保证一个月后,连伙夫都能打得有模有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