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氛才慢慢活过来。
赵构把碗还回去,转身时,听见有人小声说:“这王爷真喝啊?”
另一个人道:“他都顶过门了,喝粥算啥。”
赵构脚步一顿。
心里那点酸涩,又上来了。
从前他怕脏,怕乱,怕百姓靠太近。
如今这些人一句“他顶过门”,便把他从高处拉到城里。
拉得疼。
却也拉得稳。
宫中,赵桓在看三日备战清单。
木料。
箭矢。
药布。
粮。
城防班次。
死伤抚恤。
各坊民夫。
太学生读榜。
宗室巡查。
每一项都像一块石头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赵佶来了。
他没有让人通报太久,只带着两名内侍。
赵桓起身。
“父皇。”
赵佶摆摆手。
“坐。”
他看见案上的清单,沉默片刻。
“还缺什么?”
赵桓一怔。
赵佶道:“宫里能拆的,朕已经让少府继续拆。”
“药材不够,朕私库里还有些旧藏。”
“金银若还要,也拿。”
赵桓低声道:“父皇已经拿了很多。”
赵佶苦笑。
“从前拿得更多。”
这话让殿中一静。
赵佶自己说完,也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道:“朕今日去看了抄名册的宫人。”
“有个小宫女,把一个死者名字写错了。”
赵桓抬头。
赵佶轻声道:“她哭得比家属还厉害。”
“说怕那人死了还被写错。”
赵桓喉咙发紧。
赵佶看着案上的名册。
“朕从前写了很多好看的字。”
“现在才知道,有些字不能只好看。”
“得写对。”
父子两人隔着一案文书,一时都没说话。
外头风吹过宫檐。
远处隐约传来城墙敲打木石的声音。
赵桓忽然觉得,汴京这一日不像在等死。
它像一个浑身是伤的人,在总攻前把断骨重新绑紧,把伤口重新包上,把手里的刀重新磨一遍。
他低头在清单最后写下一行。
各处再查一遍。
不要只报够。
报真。
李纲看到这句话时,笑了一下。
很疲惫,却很满意。
他说:“官家现在,越来越怕假账了。”
种师道躺在榻上听见,也笑。
“好事。”
“上城最怕敌人。”
“守城最怕自己骗自己。”
夜色落下时,第一日过去。
金营没有动。
汴京也没有松。
城墙上新补的砖还湿着。
医棚里新裁的布堆成小山。
粥棚的炊烟一缕缕往上走。
宫城上的御旗收进夜色里,旗杆仍立着。
三日倒计时,还剩两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