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若死了,史书会怎么写?
康王赵构,靖康守城死?
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颤。
他怕死。
仍怕。
怕到手心发凉。
可他再看岳飞那封写给母亲的信,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只怕自己。
他回去后,也写了一封。
不是遗书。
更像自陈。
写给赵桓。
若总攻中臣弟乱令,陛下可夺臣弟巡民之权。
若臣弟战死,勿因宗王而厚恤过民夫士卒。
若臣弟生还,愿继续巡粮、医、坊,不掌兵权。
写完后,他看着最后一句,苦笑了一下。
这不像一个王爷争功的信。
倒像一个怕自己以后又变回去的人,提前给自己上锁。
赵桓收到这封信时,坐了很久。
他把信压在案下,没有给旁人看。
只对李纲说:“康王在变。”
李纲道:“汴京也在变。”
赵桓点头。
与此同时,赵佶也听说城中许多人写信。
他让人取来纸。
内侍以为他要写手诏。
可赵佶坐了很久,写给了赵桓。
纸上只有几行。
“若城破,罪多在父。”
“若城守,功在汝与守城诸人。”
“勿因父昔日荒唐,自轻赵氏今日仍可补过。”
赵佶写完,手指轻轻发抖。
他想了想,又写一封,给天下。
这封没发。
只是放在案中。
“朕误国多年,今方知京城不可弃。”
“若后人读此,勿学朕风流误国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了。
眼眶发热。
从前他最怕别人说他误国。
如今他自己写下这两个字,反而像心里某个脓口破了。
疼。
却不再闷。
夜里,太学生把许多信收在一起。
写好名字,交给开封府。
若人活着,战后自取。
若人死了,送到家中。
那个年轻太学生抱着信箱,觉得比搬箭还沉。
他走过医棚时,妇人叫住他。
“能帮我写吗?”
太学生点头。
“写给谁?”
妇人看向角落里睡着的孩子。
“写给他。”
太学生愣住。
“他就在这里。”
妇人低声道:“我怕三日后,我不在。”
太学生沉默。
随后坐下。
妇人想了很久,说:
“就写,娘不是不要你。”
第一句出来,她声音就哽住了。
太学生低头写,眼泪掉到纸边,赶紧擦掉。
妇人继续道:“娘去给守门的人送布。”
“如果娘回不来,你要记得,城里有很多人帮你守过门。”
写完后,她把信折好,放进怀里,没有交出去。
“我还是自己收着。”
太学生点头。
“好。”
夜深时,赵桓走到宫城高处。
城中许多地方还亮着灯。
不是繁华灯。
是写信的灯,修城的灯,熬药的灯,煮粥的灯。
他忽然明白,三日倒计时最可怕的不是金兵要来。
而是所有人都知道金兵要来,却还要继续把这些小事做下去。
写信。
补墙。
熬粥。
磨刀。
缝布。
等天亮。
第二日过去。
汴京没有睡好。
但汴京仍醒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