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军后撤第三日,汴京终于葬了第一批守城死者。
不是全部。
还有许多人要辨名。
还有些尸骨无法分清。
可第一批,先葬。
赵桓没有把葬礼办得铺张。
没有大乐。
没有长祭。
只是让死者家属、守城同袍、开封府、太学生、宫中抄名者都在。
李纲来了。
种师道被人扶着来了。
赵构来了。
岳飞、韩世忠、张顺也来了。
赵佶也来了。
当太上皇出现在葬地边时,人群有一瞬骚动。
有人眼神冷。
有人低声骂。
赵佶听见了。
他没有发怒。
只是站在后方。
不抢位置。
马三郎的母亲看见他,盯了很久。
最后,她转过头,没理。
赵佶低下眼。
这样也好。
他今日不是来求原谅的。
只是来送一程。
小木牌被一一放好。
名字再次核对。
那个曾经写错“刘承”的太学生,如今核名时谨慎得近乎固执。
“再问一遍。”
“是承,不是成。”
家属哭着点头。
“是承。”
太学生把字按住。
“这次不会错。”
葬礼开始时,赵桓站在众人前。
他没有念长文。
只是说:
“他们守汴京。”
“汴京记他们。”
“今日先葬第一批。”
“未归名者,继续查。”
“家中抚粮,继续给。”
“金兵虽退十五里,汴京不忘城下血。”
说完,他亲手添土。
李纲添土。
种师道添土。
赵构添土。
张顺添土时,手抖得厉害。
他看见一个熟悉名字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骂了一句:
“下辈子机灵点。”
岳飞添土时,眼睛通红。
韩世忠站在旁边,难得没有说笑。
妇人带着孩子也来了。
孩子把一小束野草放在土边。
“娘,这样可以吗?”
妇人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赵佶最后才上前。
他添了一捧土。
很小一捧。
手指沾了泥。
他看着泥,忽然想起自己从前碰过无数名贵纸墨、玉石古玩。
却很少碰这种普通的土。
守城的人,最后都要回到这里。
他低声道:“朕记下了。”
没人回应。
他也不需要回应。
葬礼后,赵桓没有回宫休息。
他召集朝臣,在宣德门下开了一场很特别的议事。
不是只让百官听。
李纲、种师道、赵构在。
开封府在。
宗正寺在。
太学生代表、民夫代表、医棚老医婆、粮仓小吏也在。
这些人站在百官边上,显得很不合规矩。
可已经没人敢说他们不配听。
赵桓开口第一句就是:
“金兵后撤,汴京暂喘。”
“今日不庆功。”
“今日清账。”
清账二字落下,许多人心头一跳。
赵桓让开封府先读。
死者抚粮发放到多少家。
未确认身份者多少。
医棚伤兵多少。
官仓余粮多少。
城防缺口多少。
勤王兵在城内外多少。
宗室罚银入库多少。
粮谣案牵连多少。
私车案处置多少。
每一项都不是漂亮数字。
可每一项都让人心里踏实。
赵桓听完,道:“这些账,继续贴。”
“直到金兵远退。”
“直到伤者有处。”
“直到死者归名。”
“直到城墙补完。”
主和派中有人脸色发白。
因为接下来,是他们的账。
赵桓没有乱杀。
他按证据清。
收金营暗钱者,拿。
私通金营传话者,拿。
借议和之名私送礼者,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