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堤外的李家村,是第一营要护迁的第一处。
这村子不大。
几十户人家。
村口有两棵老槐树,树皮裂得像老人手背。
村后有一座小仓,存着半村人的粮。
再往北走几里,就是金兵游骑常绕的野地。
按李纲和种师道的意思,这里不能再硬留。
金兵主力虽后撤,但游骑还在。
村粮可分批转。
老弱妇孺也应暂迁到内圈。
青壮可留下部分护仓、耕地、传报。
这安排听起来合理。
可第一营到村口时,村里人没有迎他们。
大多数人站在自家门前,眼神警惕。
尤其是老人。
一个白发老汉拄着木杖,站在祠堂前,声音又硬又哑。
“不走。”
刘承节刚到,就被这两个字顶住。
他皱眉。
“金兵游骑随时会来。”
老汉道:“来了也不走。”
“你们若不走,真出事,谁担?”
老汉把木杖往地上一杵。
“我担!”
刘承节脸色一下难看。
他是带兵的,不擅劝人。
在他看来,军令说迁,那就迁。
可赵桓的话岳飞还记得。
护迁,不是驱赶。
岳飞走上前,抱拳。
“老人家,为何不走?”
老汉看他年轻,眼神更不信。
“你多大?”
岳飞一愣。
“十七。”
老汉冷哼:“我在这村里活了六十多年,你让我跟你走?”
岳飞被噎住。
阿石在旁边小声道:“岳头儿,要不叫里正来?”
岳飞点头。
里正来了,也是一脸为难。
“军爷,不是我们不知好歹。”
“只是祖坟在这。”
“粮在这。”
“屋在这。”
“鸡鸭牲口也在这。”
“去了内圈,住哪?吃谁的?田怎么办?”
每一句都实在。
刘承节听得头疼。
他想说朝廷会安排。
可他自己也知道,朝廷能不能安排到每一户每一口锅,真不好说。
赵构这次随行。
他不是来掌兵的,是来查民册、粮册和迁置处。
听完里正的话,他上前道:
“不是全村搬空。”
“先迁老弱妇孺。”
“青壮自愿留守护仓,登记。”
“村粮分三份。”
“一份转入内圈临仓。”
“一份留村仓。”
“一份随迁户。”
“鸡鸭牲口,能带的带,带不了的登记。”
老汉瞪他。
“登记有什么用?”
赵构没有恼。
“若朝廷借用、转运、损耗,会按册折价。”
老汉冷笑:“你们官府的册,我见得多。”
赵构沉默了一下。
这话不好听。
却不能说错。
百姓不信官册,是官府多年自己做出来的。
这不是一张榜、一句军令就能改。
岳飞忽然道:“那让村里自己派人记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岳飞继续道:“官府记一份,村里也记一份。”
“每车粮、每户人、每只大牲口,两边都画押。”
“送到内圈后,再对一遍。”
赵构眼睛一亮。
“可行。”
里正也迟疑了。
“村里也能记?”
赵构道:“能。”
“识字的人有吗?”
一个瘦弱书生从人群里站出来。
“我……我读过几年书。”
赵构点头。
“你记村册。”
“开封府小吏记官册。”
“两册对不上,便不算完。”
老汉仍不说话。
岳飞看着他,忽然问:“老人家最舍不得什么?”
老汉愣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