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?”
岳飞指了指村子。
“屋?田?祖坟?粮?还是人?”
老汉脸色变了。
他看向身后那群妇孺孩子。
许久后,声音低了些。
“都舍不得。”
岳飞点头。
“那先保人。”
“人活着,屋坏了能修,田荒了能种,祖坟还能回来祭。”
“人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这话说得不华丽。
却像一根木头,直直撑进老汉心里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问:“迁去几日?”
赵构道:“先十日。”
“金兵游骑若退,再议回迁。”
“若不退,再续安置。”
老汉看向里正。
里正低声道:“叔,孩子们先走也好。”
老汉闭了闭眼。
“老弱先走。”
这四个字一出,村中许多人都松了口气。
可老汉又道:“我不走。”
岳飞刚想劝。
老汉瞪他:“我留下看祖坟。”
岳飞看着他。
这次没有立刻反对。
他只是问:“老人家还能敲锣吗?”
老汉一愣:“能。”
岳飞道:“那您留村口。”
“看见金兵烟尘,敲锣。”
“不能硬撑。”
“锣响三下,留守青壮护您撤。”
老汉盯着他看了半天。
“你这小子,真会绕。”
岳飞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我只是怕您不走,又怕您出事。”
老汉哼了一声。
“行。”
护迁开始。
这活比打仗还乱。
孩子哭。
妇人找鸡。
老人骂人。
有人一会儿说粮袋少了,一会儿说牛绳断了。
阿石带乡勇维持道路,急得满头汗。
“这边走!”
“别堵车!”
“鸡先别抓了!”
一个妇人冲他骂:“那鸡下蛋!”
阿石一噎,只好喊:“谁帮她抓鸡?”
两个乡勇赶紧去抓。
韩世忠站在村口,看得直乐。
“怎么样,小岳?”
“金兵可比鸡听话。”
岳飞额角全是汗。
“韩大哥别笑了。”
“来帮忙。”
韩世忠笑归笑,还是过去一把拎住一只乱扑腾的鸡,塞进笼里。
“给,蛋祖宗。”
那妇人扑哧一声笑了。
紧绷的村子,终于松了一点。
傍晚,第一批老弱妇孺和随迁粮车入内圈。
官册、村册都对上了。
一名孩子回头看村口,哭着喊:“爷爷!”
老汉站在老槐树下,举着锣。
他没有哭。
只是挥挥手。
岳飞看着这一幕,心里有些堵。
他忽然明白,护迁不是把人从危险处挪到安全处这么简单。
是把一个人从他活了一辈子的地方,暂时撕开。
这怎么可能不疼?
当晚,功劳账写:
第一营护迁李家村。
老弱妇孺一百三十二人入内圈。
随迁粮二十七车。
官册村册两份对验。
鸡鸭牲畜若干,已记。
留守青壮二十一。
村口锣哨一处。
未扰民,未强迁。
最后四个字,赵桓看了很久。
未强迁。
他轻声道:“这四个字,难。”
赵构点头。
“比搬粮难。”
李纲也道:“百姓愿意走,后面村子才好劝。”
帝王殿深处,“勤王整兵”的金光没有大亮。
却像一盏小灯,照在李家村那面老锣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