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婆子的屋,是赵构亲自带人去看的。
祠堂边那间空屋,窗漏风,墙角潮,夜里一吹,冷气能从被子底下钻进骨头缝里。
梁婆子嗓子哑着,说不出话,只能站在门口摆手。
她不想要。
也不敢要。
村里人这几日刚不骂她,她怕官府一赏,别人又觉得她借儿子的罪换好处。
赵构看出来了,便没有当众说什么恩典。
只让开封府小吏在民务副册上写:
梁婆子雨夜拒随投金向导梁乙,护村心不乱,旧屋漏风,按护村有功例修屋、给药、给粮。
不用谢恩。
这最后四个字,是赵构特意加的。
小吏写到这里,抬头看他。
赵构道:“她今日若跪着谢,村里人看着难受,她自己也难受。”
小吏低头,把字补上。
修屋的人当天就来了。
不是大修。
只是补窗,堵墙,铺一层干草,给一床厚些的旧被。
王家庄老妇也来了,手里拿着木槌,不知道是来帮忙还是来盯人。
见梁婆子站在门口抹眼泪,她哼了一声。
“哭啥?窗不堵,晚上冻死你,明天又要我们抬。”
梁婆子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,只能点头。
李家村老汉也拄着杖过来,看了看墙角。
“这边还漏。”
修屋的匠人说:“不漏。”
老汉拿拐杖戳了一下,泥土簌簌往下掉。
匠人立刻改口:“漏。”
围着的人笑了一阵。
梁婆子站在笑声里,眼泪流得更凶。
她很久没在这么多人中间听见笑声了。
不是冲她骂。
也不是躲着她议论。
只是有人嫌墙漏,有人嫌匠人懒,有人嫌王家庄老妇管太宽。
像她又变回了村里一个会冷、会饿、会被人嫌弃屋子漏风的老太婆。
而不是“投金向导的娘”。
消息传到朝堂上,果然有人不满。
“陛下,梁乙投金为向导,险害旧堤诸村。其母虽雨夜拒随,然赏之过明,恐使人误以为投敌亲族亦可得恩。”
赵桓听完,没有动怒。
这话还是有可听之处。
赏罚一旦没分寸,确实容易乱。
他问:“梁婆子有罪吗?”
那官员道:“暂未查出。”
“她雨夜拒随梁乙,有功吗?”
官员顿了顿:“有。”
“那为何不能按功修屋给药?”
官员低头:“臣担心民心不服。”
赵桓看向赵构。
“旧堤民心服吗?”
赵构出列。
“有人不服,但多数能懂。”
“王家庄老妇说,她儿子不是人,她今日是人。”
殿里一静。
这句话粗得很。
不像能进朝堂的话。
可赵桓听完,反而点头。
“说得准。”
那官员脸色有些僵。
赵桓道:“传令。”
“投敌者罪,不株连无证亲族。”
“亲族若助敌,同罪。”
“亲族若报敌、拒敌、护村,有功按功。”
“不得因亲废功,也不得因功洗亲罪。”
李纲听得心头一动。
这条令很要紧。
梁乙是梁乙。
梁婆子是梁婆子。
若混在一起,百姓会怕。
投敌之人的亲族若无论如何都要被踩进泥里,那他们最容易被逼到敌人那边。
可若梁婆子护村之功能按功记,别人日后遇到亲族投敌,也知道还有一条路:
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