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盐路一查,牵出来的不是一条线。
是一团烂麻。
盐这种东西,谁都要吃。
官盐有法,私盐有利。
乱世一来,旧盐仓废了,盐吏散了,脚夫逃了,私盐贩子和逃民混在一起,金兵再一压,很多人就被卷进灰里。
鲁跛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恶人。
他以前叫鲁三。
旧盐仓脚夫。
腿是早年私盐争路时被人打瘸的。
金兵南下后,他先给金营带过路,又帮金人找旧盐仓、浅河沟、小船线,后来专门收拢宋地亡命人、被官府通缉的旧盐徒和走投无路的逃民。
他最会干的事,就是把宋人变成钩子。
这些消息不是岳飞一个人查出来的。
是陈三娘、贾老车夫、两个浅河沟俘虏、旧盐仓看守、旧堤北的盐户旧册,一点点拼出来的。
赵构看着桌上一堆供词,脸色很难看。
“旧盐仓废弃前,看守私卖盐引。”
“盐沟老路上,旧吏收过路钱。”
“鲁三当年被追捕,不是因为只偷盐。”
小吏低声道:“卷宗里写,他曾带人杀过两名盐户,抢盐车。”
岳飞问:“为何没抓住?”
小吏翻着旧卷。
“当年县里说他逃入北地。”
“后来金兵南下,卷宗散了。”
赵构冷笑了一声。
“逃入北地,就等于不用管了?”
没人答。
这就是乱世里的旧账。
没人管,没人追,没人记。
等金兵一来,这些烂线就被金营捡起来,变成刺向旧堤的刀。
赵构把卷宗合上。
“报官家。”
赵桓看完旧盐路案,也压了很久的火。
朝堂上,有人立刻紧张起来。
因为旧盐路牵到地方旧吏、盐仓看守、私盐商旅,甚至还有几名小官的亲族。
有人上奏,称战时不宜扩大旧案,以免扰乱地方。
赵桓看着奏章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没什么温度。
“扰乱地方?”
他把旧盐路供词往案上一放。
“鲁跛用这条旧路绑宋民、设伏、送假名、烧锣台、吊岳飞。”
“这不叫扰乱地方?”
殿中没人接话。
御史台那名官员又站了出来。
“陛下,臣并非求免旧吏。”
“但旧盐案牵连甚广,若一网打尽,恐旧堤北盐户皆惧。”
赵桓看向他。
“这次说得对。”
那御史一愣。
赵桓道:“不能一网打尽。”
“要分。”
“旧盐路里,杀人抢盐、投金害民、帮鲁跛绑宋民者,重办。”
“被迫带路、事后报出者,从宽。”
“只曾偷盐糊口、未害人者,不作鲁跛同党。”
“旧吏私卖盐引、收钱纵路者,查证后办。”
“盐户不得无证连坐。”
他说完,看向李纲。
“写得再清楚些。”
李纲提笔,很快拟出旧盐路三分令。
一等,投敌害民者,斩或重罪。
二等,被胁从事、先报供线者,从宽,编入护路劳役或证人册。
三等,旧私盐小罪未涉害民者,登记,不借此污为金营细作。
旧吏、盐仓看守、收钱纵路者,另案查。
不得借查鲁跛,抢盐户财货、辱归民、扩污旧堤。
这道令贴到旧堤时,盐户们终于敢冒头。
一个老盐户拄着拐杖来找岳飞。
他背上背着一个小布袋。
袋里不是盐。
是旧木牌。
“这是旧盐沟的牌。”
老盐户说话带着浓重鼻音,把“三”说得像“山”。
阿石一听,手立刻按上刀。
老盐户吓了一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