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名最先喊“退”的押车军已经跪在地上,脸色惨白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方简手也抖。
他看着沙漏,写:
黄昏,敌喊汉话:明军败、张辅死、御驾后撤。
押车军韩斗闻敌声,脱口“退”。
未传第二人。
方简问时刻、人名、来源。
刘成喊查假退。
朱镇补:御驾旗未退,张辅火号未退,邝尚书无退令。
前车营未动。
写到这里,方简停住。
韩斗抬头看他,眼里全是怕。
“我会被斩吗?”
方简不知道。
按军令,传假退者斩。
可韩斗刚喊了一个字,还没传出去。
他是怕。
不是故意。
方简不敢改,也不敢替他求情。
朱镇看着韩斗。
他想起曹小满的“欲退未退”。
想起吕小河的“腿软手没松”。
想起自己无数次怕得想缩回去。
他低声道:
“写未传第二人。”
方简看他。
朱镇又说:
“写听敌声误喊,未离位。”
方简点头,把这句补上。
记录送到御前时,王振也听见了外头敌喊。
他本来想借这阵乱,说军心已浮,必须让御前出面。
可方简那只沙漏太快了。
张辅旗号也太快了。
朱镇那几句“御驾旗未退,张辅火号未退,邝尚书无退令”已经传回前车营。
御前帐内,朱祁镇帝位之身脸色很沉。
他听见了瓦剌喊他后撤。
那一瞬,他也心惊。
因为敌人敢喊,说明敌人知道喊什么能乱军。
王振道:
“陛下,敌敢造此谣,正因未见御驾声威。”
邝埜冷冷看他。
“敌喊御驾后撤,王先生就要御驾动给他们看?”
王振沉声道:
“臣是请陛下稳军心。”
邝埜道:
“军心刚被方简和张辅稳住。”
“此时御驾一动,反倒像敌喊成真。”
朱祁镇看着方简的记录。
韩斗闻敌声,脱口“退”。
未传第二人。
听敌声误喊,未离位。
他沉默许久。
“韩斗不斩。”
王振眉头一动。
朱祁镇继续道:
“杖十。”
“记入假退戒。”
“若再传,斩。”
邝埜行礼。
“臣领旨。”
这处置很快传下去。
韩斗被杖十。
打得不轻。
但命保住了。
更重要的是,军中很快多了一条口传:
敌喊不算令。
听见退,先看旗。
看不到旗,问来源。
问不清来源,闭嘴。
前车营里,赵驴念叨了一遍。
“敌喊不算令。”
马三窄道:
“你可记住。”
赵驴拍灰耳。
“它都记住了。”
灰耳低头吃草。
朱镇坐在车边,把这条写进木片。
敌喊不算令。
他看着这几个字,心里发冷。
因为他知道,敌人会喊,王振也会传。
有时候,敌人和坏人最爱用的,都是没来源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