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,土埂没有被攻破。
但没人敢说赢。
箭伤、火惊、疯马、假退、敌喊汉话,一层一层压下来,把南河湾里的人都压得脸色灰白。
赵驴靠着灰耳睡着了两次。
每次刚合眼,就被远处马铃声惊醒。
马三窄一边骂他废物,一边自己也打盹,头差点栽进泥里。
曹小满抱着盾坐在车边,不肯放手。
吕小河守在水车旁,手里一直攥着绳结,像怕自己一松,水车就会跑。
方简写到后半夜,笔掉了三次。
刘成看不下去,抢过笔。
“我写。”
方简看他。
“你字不行。”
刘成怒道:
“你字就像人写的?”
方简闭嘴了。
刘成趴在车板上写:
夜四更,敌马铃一次。
水车未动。
灰耳惊一次,赵驴醒。
曹小满未离盾。
吕小河守绳。
方简笔落三次。
刘成代写。
他写完,还特意吹了吹炭灰。
方简看了一眼。
“方简笔落三次不用写。”
刘成道:
“你不也写我裤腿烧?”
方简哑口无言。
朱镇在旁边笑了一下。
笑完,他觉得嘴角干裂得疼。
他已经很累了。
累到看木片上的字会重影。
可他不敢睡太死。
因为敌人不会等他们睡足。
天快亮时,张辅巡到前车营。
老将下马时,脚步也有些沉。
他年纪大了。
这一夜耗人。
副将劝他回后面歇一刻,被他摆手挡了。
张辅走到灰耳旁,看了看那头青灰老骡。
赵驴一下醒了,慌忙站起。
“英国公!”
灰耳也抬头,嘴里还嚼着草。
张辅看了看车轮,又看了看旧柳根卡住的位置。
“这车昨日顶得好。”
赵驴怔住。
他没想到张辅会夸车。
更没想到他看的是车轮。
马三窄从旁边爬起来,赶紧抹脸上的泥。
“英国公,是灰耳拉的。”
赵驴立刻不服:
“我也拉了!”
张辅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都记了。”
曹小满抱着盾站起来。
张辅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就是曹小满?”
曹小满喉咙一紧。
“是。”
“昨日想退?”
曹小满脸一下红了。
周围人都安静了。
朱镇心也提起来。
张辅看着曹小满。
曹小满咬牙。
“想。”
“退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曹小满低头看盾。
“后面有水车。”
张辅点头。
“记住这句。”
“以后再怕,就往后看一眼。”
曹小满眼眶一下红了。
“是。”
张辅又走到吕小河面前。
吕小河紧张得差点把绳结扯坏。
“你抱住水车?”
“是。”
“腿软?”
吕小河脸白了。
“软。”
张辅道:
“腿软手不软,也算本事。”
吕小河愣住。
马三窄忍不住笑。
赵驴也笑。
笑着笑着,许多人眼眶都红了。
他们不是不怕。
是怕了一夜,还没散。
张辅最后走到朱镇面前。
朱镇赶紧行礼。
张辅看着他怀里的木片。
“还写得动?”
朱镇低头。
“慢一点,还能写。”
张辅道:
“慢一点也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