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井第三囊水被煮开后,第一碗送到了伤兵帐。
不是御前。
也不是张辅。
是陈六。
陈六看着那只黑边陶碗,愣了半天。
“给我?”
吕小河端着碗,点头。
“旧井第一批可饮水,伤兵先用。”
陈六嘴上不饶人。
“老子也能喝上井水?”
田老头道:
“你再废话就给陈贵。”
陈贵躺在旁边,烧没完全退,小声说:
“我也要。”
陈六立刻把碗抱住。
“等下一碗。”
伤兵帐里笑了几声。
陈六喝了一小口。
水有一点泥味。
还有柴火味。
不好喝。
可他喝完以后,眼睛竟然红了。
“热的。”
吕小河点头。
“得煮。”
陈六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真他娘的矫情,水还要煮。”
田老头看他。
“烫嘴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闭嘴喝。”
陈六又喝了一口,把剩下半碗递给陈贵。
“你也来。”
陈贵愣住。
“不是给你?”
“老子喝过了。”
陈贵接过碗,手抖得厉害。
朱镇站在帐口,看见这一幕,低头写:
旧井第一批可饮水,送伤兵帐。
陈六先饮,言热的。
余半碗给陈贵。
陈贵发热,饮。
吕小河验水须煮。
写完,他心里有些发酸。
以前他以为水就是水。
现在他知道,第一口水给谁,是军心。
这份记录送到御前时,朱祁镇帝位之身正要用水漱口。
他看见“旧井第一批可饮水,送伤兵帐”这行字时,手停住了。
王振也看见了。
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。
御前还没用旧井水。
伤兵先喝了。
若从体面上说,这不合适。
可节水令上写了伤兵不断水。
朱祁镇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那碗清水,忽然觉得御前这水太满。
邝埜站在旁边,也没开口。
朱祁镇放下杯子。
“旧井水先按令分。”
邝埜行礼。
“臣领旨。”
王振低声道:
“陛下仁厚,伤兵得水,必感圣恩。”
邝埜看了他一眼。
“是军令。”
王振微顿。
朱祁镇也看向邝埜。
邝埜道:
“若说全是圣恩,下一次无人敢照令分。”
“都要等御前赐。”
“战时等不起。”
这话不好听。
却扎得准。
朱祁镇沉默片刻,点头。
“写军令照行。”
“不要写朕赐水。”
王振低头。
“是。”
他心里又失去了一条路。
若能把伤兵得水写成皇帝恩赐,军中所有水线都要绕回御前。
可邝埜把它按回军令。
伤兵先喝,不是求来的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