邝埜道:
“不轮,明日人困更乱。”
朱祁镇想起前些日子方简困到看错水口。
想起老卒说人困会误图。
想起曹小满欲退未退。
想起吕小河腿软手不软。
疲不是小事。
“轮。”
朱祁镇道。
“写清谁换谁,何时换。”
“不得空喊歇兵。”
邝埜领旨。
这道轮歇令传到泥弯时,田老头先骂了一句。
“终于知道人不是铁打的了。”
刘成从旧井回来,听见自己能睡半个时辰,差点跪下。
“谁敢叫我,我杀谁。”
方简在旁边幽幽道:
“你还要交记录。”
刘成僵住。
“现在?”
“交完再睡。”
刘成想骂,张嘴没骂出来。
吕小河抱着旧井水囊回来,直接坐到地上。
田老头把一块干饼递给他。
“吃。”
吕小河摇头。
“想睡。”
“吃完睡。”
“吃不下。”
田老头掰了一小块塞他手里。
“你睡着也得有东西垫肚子。”
吕小河低头咬了一口,嚼得很慢。
朱镇也累。
累得写字都比平时更歪。
他把旧井取水数写完:
旧井第二趟,取清水四小囊,可煮。
路未陷。
绳未断。
人极疲。
刘成嫌慢。
朱镇亦嫌慢。
吕小河归后欲睡,田卒给饼。
写到“人极疲”时,他心里一顿。
这个也该写。
不是抱怨。
是军情。
王振说军心疲,想把疲变成动御驾、改全局的理由。
那就把疲写成具体的人:
谁累。
谁该睡。
谁还在守。
谁替谁换。
轮歇令贴到前车营后,马三窄看了半天。
“我能睡?”
赵驴道:
“你得先换下曹小满。”
曹小满靠着盾,眼睛都快睁不开。
他听见自己名字,强撑着站直。
“我还能守。”
马三窄一把把他按下去。
“你守个屁。”
“轮到我了。”
曹小满还想争,赵驴把一块饼塞给他。
“吃,睡。”
曹小满看着他们。
“我睡了你们别追出去。”
马三窄骂:
“你当谁都跟你一样傻?”
曹小满笑了一下,靠着车板睡了。
几乎瞬间就睡着。
朱镇远远看见,低头写:
曹小满不肯睡,马三窄按下。
赵驴给饼。
曹小满睡前嘱:别追出去。
这块木片送到御前时,朱祁镇看着“别追出去”四个字,竟有些说不出的滋味。
一个小卒累到快睁不开眼,还记得别追出去。
这才是军心疲后还没散的样子。
王振站在一旁,默默看着。
他承认,邝埜这次拆得很准。
军心疲,被拆成轮歇。
一拆,他就不能把疲变成“该走”的理由。
可疲仍在。
它不会因为写清楚就消失。
它只会积累。
王振等得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