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染坊那口井,第二天就有人守了。
不是守敌军。
是守人。
一大早,巷口便排出几十步长的队伍。有人挑桶,有人抱罐,有人拿着连口都缺了一块的陶盆。
水出得慢。
每打一桶,就要等井底再往上渗。
前面的人等得急,后面的人更急。
不到一个时辰,已经吵了三回。
一个军卒站在井边,嗓子都喊哑了。
“每户先一桶!”
“我家六口人!”
“后面一家八口!”
“我娘病了!”
“谁家没病的!”
吵到最后,还是昨夜那个老汉拎着锄头出来。
“打翻一桶,大家多等半个时辰。”
人群这才消停一点。
军卒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帮着看?”
老汉摇头。
“我要去挖沟。”
井边的水不能乱流。
几个军医昨夜已经看过,井台旁边原先那条小沟早堵死了。人一多,洗手的脏水、洒出来的水、雨后泥浆全往井边积。
老汉带着十几个人挖了一上午。
其中一半是上不了墙的伤兵。
一个人右手包着,只能用左手铲。
另一个腿伤没好,跪在地上刨泥。
没人觉得这算打仗。
可军医路过时只说了一句:“沟再不通,过几日城里死的人不比墙上少。”
到了午后,一辆破车被拉到井边。
车上是从别处拆来的两只大木桶。
桶箍都松了。
木匠先泡水,再敲紧铁箍,勉强不漏。
两只桶一只放清水,一只留给烧过的水。
一个妇人看见,忍不住问:“这么好的桶哪来的?”
军卒道:“粮仓的。”
“装粮不用了?”
“粮袋搬走了。”
妇人哦了一声。
过了一会儿又问:“桶坏了还粮仓吗?”
军卒看了看她。
“你怎么什么都问?”
妇人回得理直气壮:“都是城里的东西,坏一样少一样。”
军卒没话了。
另一头,东南那口井最后还是封了。
井水越来越浑。
军医不敢再让人喝。
那一片住户全部改往旧染坊和更南边取水。
每天光挑水,就要用掉几十上百个人。
有军官忍不住抱怨:“这些人要是去搬土,前面能多垒一段墙。”
守将听见了。
“他们不挑水,墙后面的人喝什么?”
军官闭了嘴。
到了傍晚,城外的炮声突然少了。
北侧竟然安静了大半个时辰。
守墙的人反而更不自在。
年轻弓手趴在残墙后,忍不住往外探头。
老卒一把按住他。
“越安静越别乱看。”
“他们不砸了?”
“你去问他们。”
年轻人缩回来。
远处元军炮场确实停了两架。
可没多久,东南方向忽然传来巨响。
一块石头越过外层残墙,砸进了住人更密的后街。
守将赶到时,炮石正落在离旧染坊不远的地方。
一间屋顶被砸穿。
屋里没人。
可旁边挑水队一下乱了。
有人抱着罐子就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