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合问的是“必须送走多少人”。
樊城回过去的却是一张满满的纸。
伤兵点里能经得起搬运的重伤者,军医挑出二十一人。
发热病人有十三人情况较急。
西侧刚搬出的一批住户里,还有七名行动困难的老人、十二个年纪很小的孩子。
军吏写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这些还只算西边最近两日受威胁的人。
北街后面、旧园子、寺院廊下,还有更多。
守将拿到名单时,没有直接往鄂州送。
“船能装多少?”
传令兵道:“陈校尉只说备两条轻船。”
“两条轻船装得下这些?”
传令兵摇头。
他自己也知道装不下。
守将把名单递给军医。
“再挑。”
军医一听便火了。
“还挑?”
“船就两条。”
“你觉得我挑谁好?”
军医把药袋往桌上一放。
“那几个腹伤的不能走,走半路就死。我已经划掉了。”
“这十三个发热的,你让我挑几个留下?”
守将看着他。
“先挑最怕城里断水的。”
“谁不怕断水?”
军医声音提高。
旁边军吏不敢接话。
过了片刻,军医把名单重新拿回来。
他拿笔划了两个名字,又停下。
“这两个还能留。”
“那三个得走。”
“还有这个腿伤的,再过两日伤口就要坏,船若能平一点,最好先送。”
军医一边说,一边改。
改到最后,仍剩三十多人。
守将没有再强迫他划。
“先报第一批十六人。”
“剩下的照实写,别抹掉。”
军医看了他一眼,点头。
“我去挑能搬到岸边的。”
“等江上回信再搬。”
“知道。”
军医走了。
军吏低声问:“百姓呢?”
守将望着屋外。
刚搬出西街的几户人家还在等新的安置处。
那对抱着孩子的夫妻靠在墙角,脚边放着一只破木箱。
箱盖合不上。
里面是几件衣裳、一双草鞋和半袋粗粮。
男人不断往西边看。
那边是刚刚被元军凿开屋墙的地方。
守将走过去。
“你们准备往哪去?”
男人连忙起身。
“军吏说,今晚能腾出棚子。”
“原来住哪?”
“西边第二条巷。”
“家里还有人?”
“都出来了。”
守将点头,正要走,男人忽然问:
“将军,听说江上有船要带人走?”
守将停住。
“有这个打算。”
男人赶紧指了指妻子怀里的孩子。
“能带他吗?”
妻子低头。
孩子已经睡着,额头还有一点热。
守将问:“多大?”
“两岁。”
“你们呢?”
“我们留下。”
男人说得很快。
“我会修屋,也能搬土,留下干活都行。”
妻子却猛地抬头。
“你说什么?”
男人看她。
“孩子出去能活。”
“跟谁出去?”
“船上有人接。”
“到鄂州以后呢?”
男人张了张嘴。
妻子抱紧孩子。
“他这么小,你让他跟谁走?”
两人就在守将面前吵起来。
男人急得脸红。
“留这里你没看见西墙都进人了吗?”
“那你陪他出去!”
“我出去,家里两个老的怎么办?”
妻子眼圈红了。
“那你凭什么替我定?”
守将没有替他们拿主意。
只说:“先等船真过来。”
男人还想开口。
守将看着他。
“你们商量好再报。”
夫妻俩终于不吵了。
可守将走出几步,仍能听见妻子低低地哭。
当晚,樊城把第一批十六人的名单送往鄂州。
另外附了伤病与百姓人数。
守将没有在信里求陈合想办法把所有人都接出去。
他只写了一句:
“西街已接民居,城内再无宽裕安置地。若能接人,请报实能载数。”
鄂州收到信时,陈合正在船场。
两条轻船都已经卸空。
原先准备送进去的药、箭被重新分装到别处。
副将拿着回信,读到后面,忽然骂了一句。
“十六人第一批,后面还有这么多!”
老梁正在看船舷。
听见以后,头也没抬。
“这两条船,载十六个伤兵?”
“他们还想送百姓。”
老梁终于站起来。
“你先让军医上船试试。”
“试什么?”
“这船能躺几个人。”
副将皱眉。
“船舱不是空了吗?”
“空了也不能变大。”
老梁让人拿来草席,按伤兵躺卧需要的位置铺进船里。
第一条船放进五张席。
第六张刚放下,便盖住了桨手坐的位置。
“你让谁划?”
副将把第六张拿起来。
第二条稍宽。
能躺六人。
再挤,可以多一人。
可一旦过深水粗索,船身转向更慢,回程还得有人撑篙、舀水、照顾伤兵。
最后老梁只认十个位置。
副将急。
“十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