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文焕站在襄阳北城缺口后,听见有人在争一扇门。
争的是第二线左侧一户人家的后门。
木匠要拆。
屋主不肯。
屋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右腿跛着,妻子患病,两个孩子都还小。他家前门几日前已经拆去补过一次土障,如今只剩这扇后门挡风。
军吏劝了半天。
男人一直重复一句:
“拆了我们住哪儿?”
木匠急得嘴唇发白。
“这门再不拆,前面那个洞今晚就堵不住!”
男人抬头。
“那我们呢?”
军吏答不上来。
吕文焕走过去。
男人认出他,急忙行礼。
吕文焕摆手。
“屋里有人?”
“我媳妇病了。”
“能搬?”
“发热,能走一点。”
“那先搬。”
男人眼睛一红。
“搬哪儿?大帅,我上回听了军里的,带着一家人搬过两次,寺院现在连廊下都睡满了。”
吕文焕转头问军吏:“北城后面的旧粮廒还有地方吗?”
“堆着修箭的木、旧箭杆和两架坏车。”
“先腾一间。”
“大帅,那批箭杆还要用。”
“搬到隔壁。”
“隔壁也满。”
“那就在门外支棚,别压着火。”
吕文焕说完,又看向屋主。
“今晚先带人过去。那边屋顶还在,比这里安全些。”
男人迟疑了好一会儿,才问:
“门拆了,能记下来吗?”
“记。”
“门轴也值钱。”
“都记。”
男人终于退开。
木匠进去拆门时,屋里女人正在咳。
她躺在草席上,看着几个人卸下后门,半天没有吭声。
两个孩子站在她身旁。
大的那个看着门板被抬走,忽然小声问:
“爹,咱们以后还有门吗?”
男人蹲下,把孩子的手握住。
“有。”
说完,他自己先红了眼眶。
北城外的元军并没有等到宋军把门拆好。
午前,缺口外又送上几排盾。
正面土障已经被炮石砸得参差不齐。
左侧那间半失的空屋,元军也清出了一条短路。
这一次,他们带来的短梯更轻。
每架由两人抬着,跑起来很快。
守北军官看见便喊:
“先盯梯!”
弓手正要放箭,元军盾兵忽然往两边展开。
盾后露出一排弓手。
箭先压过来。
宋军不得不缩头。
短梯趁机贴近。
第一架搭上左侧残墙。
第二架落在正面土障。
第三架从更远的缺口往里送。
元军显然记住了前次失败。
上回只沿一处墙根硬挤,宋军还能集中长枪。
这回他们把三架梯分开,又用弓箭压宋军换人。
吕文焕没有把后队一口气放出去。
先放二十人补左侧。
正面保留原有枪手。
第三架梯最远,暂时只让弓手看着。
第一轮交锋很快见血。
左侧一名元军爬上墙,被宋军长枪逼退。
正面第二架梯却成功送上三个人。
三人一进,立刻贴着土障向右推。
宋军守军不敢往外追,只在第二线前沿接住。
双方隔着半截残墙拼杀。
元军后面仍有短梯不断送人。
到中午,宋军左侧旧屋又被夺去一截。
军官急报:
“再往里,他们就能从屋后压正面!”
吕文焕赶到时,元军正在拆两间旧屋之间的矮墙。
宋军先前为送箭、换兵凿出的屋洞,如今一旦被元军占住,也可能反过来成为敌人的路。
“那洞还通不通?”
吕文焕问。
军官道:“通。”
“堵。”
“拿什么?”
“刚拆下来的门板。”
门板送来时,上面还留着屋主家旧年的门神纸。
颜色已经褪去。
木匠顾不得看,直接把门板横进洞里。
后面再顶短梁。
外头元军正拿斧砍。
门板一下接一下震。
军卒在后面用肩膀顶着。
有人嘀咕:“这门厚。”
木匠道:“人家原本还舍不得卖。”
话音刚落,门板上便砍出一道口。
宋军从裂缝里刺枪。
元军退一下。
又上。
打到下午,门板裂出几条长纹。
却终究没有倒。
元军试了三次,见一时打不开,转而重新压正面。
吕文焕趁着间隙,把左侧最危险的六名守军换下来。
其中两个肩伤。
一个腿伤。
还有一人握枪的右手已经肿得像馒头。
他坐到墙边,军医给他拆绷带。
一松开,手掌上的皮肉便裂开。
“今天不能再上。”
军医道。
军卒急。
“我还能拿枪。”
“拿给我看。”
军卒伸手去握枪杆。
没握住。
枪掉在地上。
他脸色一下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