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桩下游。”
那里有一截旧船残骸,前几日便搁在水里。
残骸已经坏得不能动。
船底陷进泥中。
高出水面的部分不多,却能挡住侧灯的一点光。
宋船慢慢靠过去。
不撞。
只贴。
三个熟水人用手和短篙一点点把船稳住。
五名伤兵全伏下。
其中一个腿伤的疼得直哆嗦。
旁边水工用衣服垫住他的膝盖。
“忍一会儿。”
那伤兵嘴唇发白。
“我知道。”
可没过多久,他又忍不住呻吟。
声音很小。
在黑水里却让人心惊。
老船夫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责怪。
只是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,盖在他身上。
船就这样贴在残骸后面。
一刻。
两刻。
活动口仍没开。
远处元军小艇不断查水。
接应船那边也出了事。
先前它故意引开元军巡船,已经被追到更下游。
船帮中箭。
一名桨手手臂受伤。
好在船仍轻,最终从浅水里逃了出去。
陈合站在鄂州岸边,亲眼看见那条船回来。
船夫刚上岸,便急着问:
“里面那条呢?”
没人答。
副将迎上去。
“你们没看见?”
“我们把巡船带开了。”
“他们过了第一道索。”
“后面不知道。”
陈合听完,先让老梁看船伤。
“还能动吗?”
老梁蹲下摸了摸。
“能修。”
“今晚还能下?”
“不能。”
陈合没有催。
这条船船帮已经进水。
桨手也伤了。
再让它出去接里面那条,只是把另一条船也送进险处。
副将却急得在岸边来回走。
“里面还有五个伤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活动口若一直关着,他们怎么出来?”
陈合望向江上。
隔得太远。
只能看见元军的几处灯。
巡船在动。
桩边也在动。
里面那条宋船在哪,根本看不清。
“先等信。”
副将猛地转头。
“哪来的信?”
陈合没有答。
能不能回来,已经不在他岸边这一声令上。
江心里,老船夫也在等。
他等的却不是活动口开。
是元军什么时候把外巡小艇撤回去换人。
到了后半夜,查水的小艇终于少了一条。
但活动口依旧关着。
老船夫低声对水工道:
“再等一次。”
“等不到呢?”
老船夫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不能在这片残骸后等到天亮。
白日侧灯可以不用。
元军站在台上就能看清水面。
到那时,藏在残骸后的这条小船连退都没处退。
又过片刻,桩边忽然响起哨声。
活动口终于开了。
一条元军小艇先过去。
后面跟着一条稍大的巡船。
老船夫立刻推开残骸。
“划!”
水工举起长篙。
五名伤兵紧紧伏着。
船头刚露,侧灯便照了过来。
桩边有人喊了一声。
元军发现了他们。
老船夫没有退回残骸。
那里已经藏不住。
“往口上冲!”
船夫拼命压桨。
宋船向活动口靠近。
第一支弩箭打在船头。
第二支扎进船帮。
水工拿篙抵住桩侧。
眼看便要钻过第二道粗索,活动口边一条元军小艇忽然横了过来。
它没有急着放箭。
直接把船头挡在了宋船前方。
老船夫脸色变了。
他想往外摆。
身后巡船已经靠近。
再往左,是深水桩。
再往右,是粗索。
船舱里的五名伤兵也看见前面那条小艇。
有人想挣扎着坐起来,被水工死死按住。
“别起来!”
元军小艇上的盾兵已经举起长钩。
钩尖搭上宋船船头。
往回一带。
船身猛地一歪。
一名伤兵撞到船帮,疼得发出一声闷哼。
老船夫拼命撑桨。
没能摆开。
元军第二根长钩已经举起。
他终于不再尝试和小艇较力,猛地喊了一声:
“把船头那根短绳砍了!”
水工愣了一下,随即扑向船头。
那里有一根原本用来系缆的短绳。
先前元军长钩勾住船头时,钩尖已经缠进绳圈。
水工一刀砍下。
绳断。
元军小艇上的人正往回拉,突然失力,几个人齐齐后仰。
宋船船头一松。
老船夫立刻转桨。
没有向活动口正中冲。
而是贴着深水桩旁那条最窄的水缝,斜斜挤过去。
船舷狠狠擦上木桩。
一块旧木皮当场掀开。
水开始进。
可船头已经过去。
水工拿长篙死死撑着粗索。
索压船尾。
桨手拼命划。
宋船终于从那道窄缝里钻出大半。
只剩船尾。
元军巡船此时已经逼到。
一支箭射中水工后背。
他猛地扑倒,长篙脱手。
粗索立刻压住船尾。
整条宋船又是一顿。
老船夫回头看见,咬紧牙关,抄起脚边备用短篙,拼命往船尾顶。
可短篙比原来的短了一截。
够不着那根最要命的索。
船上的水越来越多。
五名伤兵全被困在两道封锁之间。
老船夫终于明白,自己今晚未必还能把这条船带回去。
他看了一眼已经露出半边身体的水工,又看向船尾缠住的粗索。
随后,他把那支不够长的短篙扔了。
“把船上的空药箱拿来!”
一名还能活动的伤兵愣了一下。
“做什么?”
“垫船尾!”
那伤兵拖着伤腿,伸手去够船边一个空木箱。
木箱原本用来装急救布和药,早就空了。
他刚抱起来,元军巡船上的第三轮箭便射到。
木箱被射穿一角。
老船夫却一把抢过,猛地塞进船尾与粗索之间。
木箱被压得咯吱响。
“再划!”
两个桨手已经累到手臂发麻。
仍拼命往外划。
木箱破裂。
粗索再次下压。
宋船船尾忽然一轻。
终于挣开!
船没有完整。
尾板被扯出一道长裂。
水一下涌进来。
老船夫大喊:
“舀水!”
船上能动的伤兵抓起瓢。
一瓢。
两瓢。
不够。
船已经越过第二道索。
第一道还在前面。
元军巡船追到第二道活动口,却被自己刚刚放下的粗索挡了一下。
守门小艇正在重新开口。
这一点时间,宋船终于拉出一段距离。
老船夫却没有继续向第一道索冲。
船尾进水太快。
再往前,未必能过。
他突然调头,向汉水一处靠元军岸边的浅滩偏去。
那里不是宋军的卸货点。
甚至离元军一处小哨更近。
船上的伤兵惊得抬头。
“往那边?”
老船夫声音已经哑了。
“先不让船沉!”
他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靠成。
只知道再沿江心硬跑,船上五个人很可能连尸首都浮不起来。
船头在黑水里艰难转过去。
远处,那处元军小哨已经有人举起火把。
而鄂州岸边,陈合仍看不见这条船。
他只看见第二道粗索附近,突然亮起了一大片火。
那片火没有往樊城方向移动。
反而正一点点逼向北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