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6章 北岸那片浅水,藏不住一条船(1 / 2)

船头撞上浅滩时,老船夫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。

他用胳膊撑住船帮,顾不上擦额头上的血,先伸手去摸水。

水只到小腿。

再往前几步就是北岸。

岸上那处元军小哨已经亮起火把。

“下水!”

年轻桨手一愣。

“把人背上岸?”

“下去推船!”

船尾还在漏水。五名伤兵挤在舱里,其中两人伤了腿,根本下不了船。眼下若让他们留在元军北岸,和把人直接交出去没什么分别。

年轻桨手翻下船,双脚刚踩进淤泥,整个人就陷到膝盖。

他用力拔腿,差点把鞋丢在泥里。

“底下软!”

老船夫拿起长篙,在水里探了几下。

“左边!左边有硬底!”

年轻桨手换了地方,用肩膀顶船。

船身晃了一下。

尾部那条裂缝却被水压得更开。

水往舱里冒。

一个腿伤军卒正抓着木瓢舀水,舀出去一瓢,另一瓢又涌进来。

“堵不住!”

老船夫看了眼漏处。

“把铺在舱底的草席拆了!”

伤兵愣住。

“席子?”

“快!”

两名还能动手的伤兵连忙扯草席。

老船夫拿过一团湿草,塞进裂缝,又从船边扯下一截布条缠住。

漏水小了一点。

可船仍搁着。

岸上的火越来越近。

有人已经发现了他们。

一个元军军卒举着火把,站在岸边高处喊话。

老船夫听不清全部,只听出对方让船上人放下兵器。

年轻桨手抬头。

“怎么办?”

“继续推!”

“他们要过来了!”

“推!”

年轻桨手咬紧牙,用肩膀死死抵住船侧。

船底在泥里磨出一阵刺耳声响,终于往旁边挪了半尺。

可就在这时,岸上一箭射来。

箭扎进船帮,离年轻桨手脑袋不到一尺。

他下意识蹲下,淤泥一下没到腰间。

“别乱动!”

老船夫伸出长篙让他抓。

年轻桨手攥住篙尾,费力把身体拔出来。

第二箭又来了。

这回射中船头。

元军小哨的人已经开始往水边靠。

岸上六七个军卒。

有人持盾,有人拿弓,还有两个人正提着短枪往浅水里走。

老船夫扫了一眼。

再拖下去,连船带人都会被扣在这片泥滩上。

他把长篙塞给年轻桨手,自己蹲到船尾,去摸那根早已松动的尾板。

“你干什么?”

年轻桨手看见他的动作,急了。

“尾板要掉了!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再碰,船就进水!”

老船夫没有答。

他摸到尾板外沿那根破绳,用刀割断。

整块旧木板立刻翘起一角。

水又涌进来。

五名伤兵全慌了。

“船要沉了!”

老船夫一把扯下尾板旁那块已经裂透的薄木。

“拿东西堵!”

年轻桨手看了两眼,忽然明白过来。

原来的裂缝正卡着旧木,水从两侧不停钻。如今把裂透的板拆掉,反而露出一个规整些的口子。

舱里还有一块备用小木板。

老船夫把它横压上去。

再塞湿草、压布。

年轻桨手站在水里,一手扶船,一手帮他顶。

那名背上中箭的水工仍伏在舱底,脸色灰白,勉强从身旁摸出一截短绳递来。

老船夫接过绳,绕船尾残木缠了两圈。

“勒紧!”

年轻桨手使劲。

木板终于贴实。

水还在渗,却比先前小了不少。

“舀!”

五名伤兵里,两名还能动手的立刻拿起木瓢和破盔往外舀。

一盔水。

又一盔。

船底积水终于开始下降。

岸上元军也到了。

两名持枪军卒踏进浅滩。

走了没几步,其中一个陷进泥里,动作明显慢下来。

另一个则沿着稍硬的水底往船头靠。

年轻桨手急忙回到船边。

老船夫把长篙递给他。

“顶他!”

那名元军军卒刚靠近,年轻桨手便一篙戳过去。

篙尖撞上盾面。

对方后退一步。

随后举枪反刺。

年轻桨手慌忙把篙横过来挡。

枪尖擦着手臂过去,划出一道口子。

岸上弓手立即放箭。

老船夫大喊:

“趴下!”

一支箭从船上掠过。

另一支扎在木板上。

伤兵们紧紧贴着船底。

其中那个腹侧受伤的军卒被震得闷哼一声,手里的木瓢也掉了。

老船夫抓住桨。

“推!”

年轻桨手不敢再与元军缠斗,转过身用力顶船。

老船夫也把长篙插进泥里,死死撑住。

船身先是不动。

接着忽然一松。

年轻桨手脚下失去支撑,整个人扑进水里。

可船动了。

顺着浅滩外缘缓缓滑向深一点的水。

“上来!”

老船夫伸手。

年轻桨手抓住船帮,刚把半个身子拖上来,身后元军已经冲到。

一根长钩甩来,勾住船尾。

船身猛地一顿。

岸上几个元军一起拉绳。

船又被往回拖。

老船夫拿刀去砍。

第一刀砍在绳上,没断。

第二刀才砍开一半。

元军突然收紧。

老船夫的刀险些被带出去。

就在这时,伏在舱底的水工抬起头。

“给我!”

他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,握住老船夫递来的短刀。

背上的箭伤让他连坐直都困难。

可刀就在身边。

他伏着砍了第三下。

绳终于断了。

元军几个人往后趔趄。

船尾一轻,顺水滑出浅滩。

年轻桨手爬回船上,浑身都是泥。

“走!”

老船夫撑桨。

船往外偏。

岸边几名元军继续放箭。

一个腿伤军卒下意识抬起破盾,挡住飞来的两支。

第三支却扎进了年轻桨手的大腿外侧。

他惨叫一声,差点从船上翻下去。

老船夫一把拽住他的衣领,把人拖回舱里。

“坐住!”

“我的腿!”

“没穿骨!”

老船夫只看了一眼。

箭扎在外侧肉里,血流得多,人却还能动。

他将一团布塞给年轻桨手。

“按住!”

这条船终于离开了北岸浅滩。

岸上的元军还在喊。

一条小艇正从哨所旁被推下水。

老船夫没往江心走。

他顺着北岸下游贴行,借岸边高低不平的泥坡挡住一部分火光。

可离岸越近,水下的石头就越多。

船底连续擦了两次。

刚补上的尾板又开始渗。

伤兵重新拿起木瓢舀水。

一名年纪稍大的军卒舀到第五瓢时,忽然停下。

他本就发着低热,又在浅滩惊吓中折腾许久,脸上已经没有血色。

“没力气了。”

旁边同伴接过他的瓢。

“你躺着。”

那人扶住船帮,慢慢躺下。

呼吸越来越急。

老船夫回头看了一眼。

没说话。

船上已经没有能替他划桨的人。

背伤水工动不了重活。

年轻桨手腿上中箭。

五个伤兵里只有两人还能帮着舀水。

他只能一个人撑。

身后小艇的水声越来越近。

老船夫听着水,忽然将船头转向一处露出半截石脊的水域。

年轻桨手抬头。

“那边有石头!”

“我看见了!”

“撞上就完了!”

“他们的艇也不敢撞!”

老船夫沿石脊外缘慢慢绕。

他的船小,吃水又因为舱里不断舀水而稍浅,勉强能擦着过去。

后面的元军小艇稍宽。

刚追到石脊附近,便不得不减速。

有人拿长篙探水。

探了两下,才从更外侧绕。

这一绕,距离终于拉开一点。

可老船夫的船也没快多少。

他脸上的汗顺着胡须往下滴。

两条胳膊已经开始发抖。

江面前方,第一道深水粗索隐约可见。

那是最后一道大障。

越过去,才有机会回鄂州。

越不过去,后面的小艇迟早追上。

年轻桨手拖着伤腿,挪到他旁边。

“我来一边。”

“你腿伤着。”

“又没断手。”

老船夫看了他一眼,终于把另一支桨递过去。

两个人一起划。

船慢慢靠向第一道索。

那里仍有元军守艇。

不过先前活动口方向的喊声已经传来,这一带的巡船正在往第二道索回拢。

第一道索附近的人相对少了一些。

老船夫看着靠桩那处旧缝。

“从那里。”

年轻桨手也看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