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6章 北岸那片浅水,藏不住一条船(2 / 2)

“上次那里不是加了短木?”

“加了。”

“还过?”

“只能从那里。”

船开始往缝里钻。

船头过去了。

船身中段也过去了。

到了船尾,刚补上的那块木板忽然被索上短木挂住。

整条船再次停下。

年轻桨手用力划。

船没动。

水工伏在舱里,脸上已经全是汗。

“别硬拽!”

老船夫拿长篙探了一下。

挂住的是船尾补板外沿的一截破木。

若强行往前拉,补板便会被整个扯走。

到时候船尾再漏,舱里五个伤兵一个也别想带回去。

年轻桨手的腿还在流血。

他咬着牙撑篙,连声音都有些发颤。

“那怎么办?”

老船夫看了一眼后面的火。

元军小艇已经绕过石脊。

正在接近。

他把刀插回腰间,拿起绳。

“我下去。”

年轻桨手猛地抬头。

“你疯了?”

“得把那截木弄断。”

“水这么深!”

“桩边没那么深。”

老船夫将绳一头系在自己腰上,另一头交给年轻桨手。

“攥住。”

“要是我松手?”

“你先把船带出去。”

年轻桨手握着绳,眼睛发红。

“那你呢?”

老船夫没有再答。

他翻过船帮,整个人沉进黑水。

冰冷的水一下没过头顶。

年轻桨手死死攥着绳。

船尾轻轻晃。

一息。

两息。

老船夫没有冒头。

第三息,绳忽然被拉紧。

年轻桨手立刻往回拽。

水面冒出一串气泡。

老船夫终于露出头,喘得像要把肺咳出来。

“刀!”

年轻桨手连忙把刀递下去。

老船夫接过,又沉下。

这一次很快。

船尾传来一道木头断裂的轻响。

整条船忽然向前一滑。

“动了!”

年轻桨手大喊。

可老船夫还没上来。

他在水里被船身带得往前一冲,腰间绳勒紧。

年轻桨手顾不上腿痛,拼命把人往船边拖。

后面的元军小艇已经放箭。

两支箭落水。

一支扎进船尾。

年轻桨手终于抓住老船夫的胳膊。

“上来!”

老船夫抓住船帮。

身上已经没多少力气。

两个还能动的伤兵也爬过来,一人抓住一边衣服,才把他半拖半拽地弄上船。

老船夫倒在舱里,呛出几口水。

年轻桨手看了一眼船尾。

补板还在。

只被扯掉一小角。

水在渗。

却没大漏。

“过去了!”

没人接话。

船上五个伤兵已经没有人有力气喊。

年轻桨手拖着伤腿坐回桨位。

老船夫勉强爬起来,与他一起继续划。

第一道索终于落在身后。

元军小艇追到桩前,一时过不来。

接应船早已受伤回去,外面没有第二条宋船等着。

这最后一段水,他们只能自己划。

等岸上终于出现鄂州熟悉的黑影时,年轻桨手连桨都握不住了。

船头擦到泥岸。

岸上的人冲过来。

先接伤兵。

一。

二。

三。

第四个被抬起时,军医忽然停住。

他摸了摸那名发热军卒的脖颈,又伸手按胸口。

半晌没有说话。

老船夫还在舱里喘。

听见后面没有继续报数,才抬头。

“怎么了?”

军医没有答。

他让人把军卒放平,又仔细看了一遍。

随后慢慢摇头。

五名伤兵上船。

四人活着到了鄂州。

第五人已经没了呼吸。

船夫怔怔地坐着。

年轻桨手腿上的血浸透了裤管。

背伤水工也已经昏过去。

岸边军卒忙着抬人、抬药箱、找灯。

陈合从后面赶来。

他先看见四副被抬走的担架。

再看见第五副停在岸边。

最后才看向那条残破的船。

老船夫忽然开口。

“陈校尉。”

陈合走过去。

老船夫嘴唇发紫,浑身还在滴水。

“我答应把五个带出来。”

他指了指岸边第五副担架。

“少了一个。”

陈合没有说他已经尽力。

只是蹲下来,伸手扶住他的肩。

“先去看伤。”

老船夫却抓住他的袖子。

“以后别这么走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第二道门已经专门等咱们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老船夫这才松开手。

人一放松,便直接昏了过去。

陈合让人将他抬走,又转身去看船尾。

老梁已经蹲在那里。

那块临时补板几乎被磨穿。

整条船的尾部裂开了一道很长的口子。

老梁伸手摸完,抬头看陈合。

“这条船,不能再跑深水索了。”

陈合点头。

“记报废。”

老梁又看了一眼。

“木还能拆一些。”

“拆。”

陈合说完,站起身。

副将走来,低声道:

“接出四个。”

“船废一条。”

“桨手伤。”

“水工重伤。”

陈合看着岸边的担架。

“还有一个死在回程。”

副将没有再说话。

这次从活动口接人,代价已经摆得很清楚。

几夜前,他们第一次跟着料船钻门,送进了几包药箭。

后来又带出七名伤兵。

再后来,元军加灯、加艇、查船、改号。

如今一条空船冒险钻进去,五个人上船,却只有四个人活着回来,船也废了。

陈合让军吏把每一样写清。

写完以后,又补了一句:

“暂停以第二道索活动口接人。”

副将抬头。

“以后都不走?”

“眼下不走。”

“那樊城剩下的人呢?”

陈合望向汉水。

天已经亮了。

两道粗索依旧横在江上。

元军的守艇正在重新回位。

“先想别的。”

副将沉默片刻,终于点头。

陈合没有再盯活动口。

他把江图摊开,手指沿着元军从上游往下游运木、运绳、运桩的几处水道慢慢划过。

最后停在一处已经很久没人注意的旧渡汊口上。

“这里还有水吗?”

副将看了一眼。

“去年就淤了。”

“能走船?”

“货船肯定不行。”

陈合又问:

“元军的料船走不走?”

副将皱眉。

“他们在那边有个临时卸料点。”

陈合抬头。

“既然他们能把东西卸上去,就有人得在那里守。”

“去查。”

副将看着图,忽然明白了陈合想干什么。

前面宋军一直追着元军的活动口走。

元军每加一层封锁,宋船便得多冒一次险。

现在陈合不打算继续跟那道门较劲了。

他要去看,元军为什么总能把门一次次修得更严。

那片旧渡汊口附近,正是第二道深水粗索新一批桩木和绳料的中转地。

而在汉水另一头,樊城守将刚刚接到鄂州的报信。

首夜接人五名。

活着到达四名。

船损一条。

现有活动口接人办法暂停。

军吏将信读完,屋里安静了许久。

守将看着那张还剩十余人的候送名单,慢慢把它折起。

“先别让人往岸边搬了。”

“西街呢?”

“继续往里安置。”

“可昨夜腾出的棚子也满了。”

守将望向西边。

第二道墙后防线还在。

元军从旁边拆屋进入居民街区的路,却已经越来越近。

他把名单交给军吏。

“明日先查一遍,哪些人还能挪,哪些真不能动。”

“船暂时指望不上了。”

军吏应下。

刚走到门口,西侧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。

不是炮响。

是守街的锣。

元军已经从昨日凿开的那间空屋后面,摸进了下一条横巷。

而那条横巷再往南走几十步,就是新迁百姓刚刚搭好的棚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