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上次那里不是加了短木?”
“加了。”
“还过?”
“只能从那里。”
船开始往缝里钻。
船头过去了。
船身中段也过去了。
到了船尾,刚补上的那块木板忽然被索上短木挂住。
整条船再次停下。
年轻桨手用力划。
船没动。
水工伏在舱里,脸上已经全是汗。
“别硬拽!”
老船夫拿长篙探了一下。
挂住的是船尾补板外沿的一截破木。
若强行往前拉,补板便会被整个扯走。
到时候船尾再漏,舱里五个伤兵一个也别想带回去。
年轻桨手的腿还在流血。
他咬着牙撑篙,连声音都有些发颤。
“那怎么办?”
老船夫看了一眼后面的火。
元军小艇已经绕过石脊。
正在接近。
他把刀插回腰间,拿起绳。
“我下去。”
年轻桨手猛地抬头。
“你疯了?”
“得把那截木弄断。”
“水这么深!”
“桩边没那么深。”
老船夫将绳一头系在自己腰上,另一头交给年轻桨手。
“攥住。”
“要是我松手?”
“你先把船带出去。”
年轻桨手握着绳,眼睛发红。
“那你呢?”
老船夫没有再答。
他翻过船帮,整个人沉进黑水。
冰冷的水一下没过头顶。
年轻桨手死死攥着绳。
船尾轻轻晃。
一息。
两息。
老船夫没有冒头。
第三息,绳忽然被拉紧。
年轻桨手立刻往回拽。
水面冒出一串气泡。
老船夫终于露出头,喘得像要把肺咳出来。
“刀!”
年轻桨手连忙把刀递下去。
老船夫接过,又沉下。
这一次很快。
船尾传来一道木头断裂的轻响。
整条船忽然向前一滑。
“动了!”
年轻桨手大喊。
可老船夫还没上来。
他在水里被船身带得往前一冲,腰间绳勒紧。
年轻桨手顾不上腿痛,拼命把人往船边拖。
后面的元军小艇已经放箭。
两支箭落水。
一支扎进船尾。
年轻桨手终于抓住老船夫的胳膊。
“上来!”
老船夫抓住船帮。
身上已经没多少力气。
两个还能动的伤兵也爬过来,一人抓住一边衣服,才把他半拖半拽地弄上船。
老船夫倒在舱里,呛出几口水。
年轻桨手看了一眼船尾。
补板还在。
只被扯掉一小角。
水在渗。
却没大漏。
“过去了!”
没人接话。
船上五个伤兵已经没有人有力气喊。
年轻桨手拖着伤腿坐回桨位。
老船夫勉强爬起来,与他一起继续划。
第一道索终于落在身后。
元军小艇追到桩前,一时过不来。
接应船早已受伤回去,外面没有第二条宋船等着。
这最后一段水,他们只能自己划。
等岸上终于出现鄂州熟悉的黑影时,年轻桨手连桨都握不住了。
船头擦到泥岸。
岸上的人冲过来。
先接伤兵。
一。
二。
三。
第四个被抬起时,军医忽然停住。
他摸了摸那名发热军卒的脖颈,又伸手按胸口。
半晌没有说话。
老船夫还在舱里喘。
听见后面没有继续报数,才抬头。
“怎么了?”
军医没有答。
他让人把军卒放平,又仔细看了一遍。
随后慢慢摇头。
五名伤兵上船。
四人活着到了鄂州。
第五人已经没了呼吸。
船夫怔怔地坐着。
年轻桨手腿上的血浸透了裤管。
背伤水工也已经昏过去。
岸边军卒忙着抬人、抬药箱、找灯。
陈合从后面赶来。
他先看见四副被抬走的担架。
再看见第五副停在岸边。
最后才看向那条残破的船。
老船夫忽然开口。
“陈校尉。”
陈合走过去。
老船夫嘴唇发紫,浑身还在滴水。
“我答应把五个带出来。”
他指了指岸边第五副担架。
“少了一个。”
陈合没有说他已经尽力。
只是蹲下来,伸手扶住他的肩。
“先去看伤。”
老船夫却抓住他的袖子。
“以后别这么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第二道门已经专门等咱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老船夫这才松开手。
人一放松,便直接昏了过去。
陈合让人将他抬走,又转身去看船尾。
老梁已经蹲在那里。
那块临时补板几乎被磨穿。
整条船的尾部裂开了一道很长的口子。
老梁伸手摸完,抬头看陈合。
“这条船,不能再跑深水索了。”
陈合点头。
“记报废。”
老梁又看了一眼。
“木还能拆一些。”
“拆。”
陈合说完,站起身。
副将走来,低声道:
“接出四个。”
“船废一条。”
“桨手伤。”
“水工重伤。”
陈合看着岸边的担架。
“还有一个死在回程。”
副将没有再说话。
这次从活动口接人,代价已经摆得很清楚。
几夜前,他们第一次跟着料船钻门,送进了几包药箭。
后来又带出七名伤兵。
再后来,元军加灯、加艇、查船、改号。
如今一条空船冒险钻进去,五个人上船,却只有四个人活着回来,船也废了。
陈合让军吏把每一样写清。
写完以后,又补了一句:
“暂停以第二道索活动口接人。”
副将抬头。
“以后都不走?”
“眼下不走。”
“那樊城剩下的人呢?”
陈合望向汉水。
天已经亮了。
两道粗索依旧横在江上。
元军的守艇正在重新回位。
“先想别的。”
副将沉默片刻,终于点头。
陈合没有再盯活动口。
他把江图摊开,手指沿着元军从上游往下游运木、运绳、运桩的几处水道慢慢划过。
最后停在一处已经很久没人注意的旧渡汊口上。
“这里还有水吗?”
副将看了一眼。
“去年就淤了。”
“能走船?”
“货船肯定不行。”
陈合又问:
“元军的料船走不走?”
副将皱眉。
“他们在那边有个临时卸料点。”
陈合抬头。
“既然他们能把东西卸上去,就有人得在那里守。”
“去查。”
副将看着图,忽然明白了陈合想干什么。
前面宋军一直追着元军的活动口走。
元军每加一层封锁,宋船便得多冒一次险。
现在陈合不打算继续跟那道门较劲了。
他要去看,元军为什么总能把门一次次修得更严。
那片旧渡汊口附近,正是第二道深水粗索新一批桩木和绳料的中转地。
而在汉水另一头,樊城守将刚刚接到鄂州的报信。
首夜接人五名。
活着到达四名。
船损一条。
现有活动口接人办法暂停。
军吏将信读完,屋里安静了许久。
守将看着那张还剩十余人的候送名单,慢慢把它折起。
“先别让人往岸边搬了。”
“西街呢?”
“继续往里安置。”
“可昨夜腾出的棚子也满了。”
守将望向西边。
第二道墙后防线还在。
元军从旁边拆屋进入居民街区的路,却已经越来越近。
他把名单交给军吏。
“明日先查一遍,哪些人还能挪,哪些真不能动。”
“船暂时指望不上了。”
军吏应下。
刚走到门口,西侧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。
不是炮响。
是守街的锣。
元军已经从昨日凿开的那间空屋后面,摸进了下一条横巷。
而那条横巷再往南走几十步,就是新迁百姓刚刚搭好的棚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