锣声响起时,旧车场里的第一口粥才刚出锅。
八户人家昨夜搬过来,天黑以后又陆续挤进几户。棚子只搭出两排,草席还没有铺平,许多人便抱着家什睡了下去。
掌灶的妇人刚把锅盖掀开,就看见一个浑身是灰的军卒从巷口跑来。
“熄火!都往东边走!”
有人端着碗愣在原地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先离开这里!”
“东西呢?”
“人先走!”
那军卒嗓子都喊哑了,话还没说完,横巷尽头便传来一阵厮杀声。
元军从西侧空屋后墙钻进来时,先摸到的是一条短巷。
巷里有一辆坏车,车上堆着石头和破门板。原本留守的六名宋军依着车身挡了一阵,见对方后面还有人,立刻敲锣示警。
元军没有在车前死撞。
他们留下几个人牵制,剩下的一队翻进旁边院子,踩着灶台和矮墙往南绕。
等宋军发现时,已经有三名元军翻到了棚区北面的屋顶。
第一支箭落进旧车场。
射穿一顶草棚。
第二支扎在灶旁的木柱上。
正挑粥的妇人吓得丢了勺,转身就跑。
孩子哭声一下连成片。
棚区东口本来就窄,地上还堆着没来得及清走的坏车轮和旧木。人群往那边一挤,最前面几个抱孩子的妇人便走不动了。
“别推!”
“后面还有人!”
“箱子放下!”
一只大木箱卡在两根车辕之间。
箱主拼命往外拽。
后面的人越催,他越急。
直到一个守军冲过来,直接把箱盖掀开。
里面是几件衣裳、两只铜碗和一袋粮。
军卒抱起粮袋扔给箱主。
“拿这个!”
又把衣裳往旁边一推。
箱子终于被人挪开。
人群开始往东口走。
可屋顶上的元军已经看见。
几支箭接连落下。
一个抱着铺盖的老人肩头中箭,整个人跪在泥里,手里的被褥散开。
儿子回头拉他。
老人疼得直叫。
后面的人被堵住。
一名年轻军卒冲过去,和老人儿子一人抓住一边胳膊,把他拖到墙根。
“铺盖不要了!”
儿子还想捡。
军卒一脚踢开。
“走!”
守将赶到时,棚区已经空了一半。
西侧横巷仍在打。
元军真正翻进棚区的只有几个人,但他们占着屋顶,弓箭已经足够让百姓不敢露头。
“屋顶是谁守的?”
守将问。
守街军官满脸是汗。
“原本有人守,元军从隔壁院墙绕上去了!”
“还有多少人?”
“横巷八个,东口五个,后面正在来!”
守将抬头看向屋顶。
那间屋的梁已经被拆去一根,屋瓦破损不少。元军站不稳太多人,却恰好能从破瓦间向棚区射箭。
“先把屋顶压下去。”
他叫来五名弓手。
其中两人是昨夜刚从西障轮下来的,眼睛通红。
守将让他们从旧车场南边一间矮屋上去。
那里位置低。
却能斜着看见元军占住的屋顶。
弓手刚爬上去,便有一支箭从对面飞来,射碎身旁瓦片。
两个人立刻伏下。
领头的没有急着放。
他等对面元军再次探头瞄准棚区时,才拉弓。
一箭。
对面一人翻倒在瓦上。
旁边元军赶紧往后缩。
第二名弓手又射中一人胳膊。
棚区上方的箭终于少了一阵。
“走!”
东口的军卒抓住机会,让剩下的人加快往外撤。
掌灶的妇人还在灶边。
她回头望着那口锅。
锅里是刚熬好的粥。
昨夜搬过来的十几户,许多人一整日都没吃过热的。
妇人咬着牙,拿来两只木桶,想把粥舀走。
一个军卒看见,气得喊:
“还舀什么!”
“都是粮!”
“人马上就走完了!”
“那你帮我抬!”
军卒急得跺脚,最后还是上前,一人抬一桶,把大半锅粥抢了出来。
剩下那点实在来不及。
妇人将锅盖扣上,提着最后一只水桶跑。
她刚冲过东口,屋顶上便又落下一支箭,正扎进灶边。
炭火被碰散。
棚下的干草慢慢冒起烟来。
东口外,军吏正忙着点人。
一户户数。
哪个老人在。
哪个孩子出来。
谁受伤。
谁没到。
数到第七户时,一个年轻男人突然发现妻子不见了。
他急得转身便往回冲。
“我媳妇还在里面!”
军卒拦住他。
“里面还有箭!”
“她怀着身子!”
男人拼命挣。
军吏听见,立刻问:
“住哪顶棚?”
“最西边!”
“她叫什么?”
男人报了名字。
军吏让旁边两名军卒记下,自己带了三个兵回去。
最西边那顶棚已经开始冒烟。
烟从棚顶卷下来。
里面传来一声咳嗽。
军吏冲进去,看见一个年轻妇人蹲在地上,怀里还抱着一只陶罐。
她起身慢,刚才人群一跑,便被挤到棚后。随后烟起,她又找不到出口。
“过来!”
军吏冲上去,扶住她的胳膊。
妇人却抓紧陶罐。
“药!”
“我婆母的药!”
“带着!”
两个军卒掀开棚布。
一人先出去。
另一人托住妇人。
刚走出两步,顶上的一根短梁被火烧得掉下来。
砸在后面军卒肩上。
那人闷哼一声,半跪在地。
军吏回头抓住他的衣领。
“起来!”
军卒试着站。
没站稳。
军吏索性和另一人架着他走。
几个人终于冲出棚。
妇人刚到东口,外面的丈夫便扑过来,差点把她撞倒。
军吏喘着气摆手。
“走远点!”
男人扶着妻子,连声道谢。
妇人怀里那只陶罐仍没松开。
罐口用布塞着。
里面只有小半罐药。
守将站在横巷后,看见最后几户人撤出,终于下令把东口外那排旧车推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