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差点。”
老许挽起袖子。
“元军追了我一段。”
“我躲进一处旧坟后面,等他们走了才敢下坡。”
陈合让他坐。
“坡上那条路通哪里?”
“往西。”
“看见车了?”
“看见。”
“几辆?”
“昨夜先过两辆,后面还有一辆空车回来。”
“车装什么?”
“粗木。”
“往哪送?”
“路被一道小坡挡住,我没敢再追。”
“那你看见什么了?”
老许抬起头。
“我听见他们修车。”
副将一怔。
“修什么车?”
“有大锤。”
“还有人喊要短铁。”
“我躲的地方离那边不远。”
“后半夜又有两辆空车从坡后回来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其中一辆轮子歪,走得很慢。”
陈合看了看西路。
樊城外的元军重车,这些日子一直反复修轮、修轴、补护板。
一辆坏车要重新用,不只要铁,也要粗木。
上游这处卸料点若真供给西线,便比先前单独烧过的木场更值得查。
但陈合仍没急着动兵。
他先派人把消息送樊城。
让守将核对西路最近两日出现的重车情况。
当天傍晚,樊城回信。
西路原有四辆重车。
其中一辆长时间在修。
另有两辆在此前攻墙时损了外护木,近日未全部补好。
元军这两日更多依靠盾兵、短梯和逐屋凿墙推进。
守将特别写道:
“重车并非停用,仍在西路后方。若料路受损,可牵其一时,不可据此判断西线无力。”
陈合看完,点头。
这封回信很有用。
它没替自己添一场胜。
只是把“可能”落得更实了一点。
副将问:“现在打?”
陈合又问老梁。
“那两条料船停靠的岸,你看过没有?”
老梁看图。
“旧渡汊口?”
“嗯。”
“水浅。”
“能冲进去?”
“轻船能。”
“靠近以后呢?”
“硬泥滩。”
“木排不好转。”
老梁用指头在图上划了划。
“那里若真有两条料船停着,打船比打木容易些。”
“木堆在岸上,烧不透。”
“船若坏了,岸上的料一时就要靠车运。”
副将立刻道:
“那就烧船!”
陈合看向他。
“船边有护兵。”
“岸上还有哨。”
“冲进去以后,怎么回来?”
副将看着图,慢慢把手收回。
陈合又道:
“而且他们可以再调船。”
“得先知道这两条船什么时候最难走。”
老许忽然开口:
“夜里卸料的时候。”
几个人转头看他。
老许道:
“料船靠得很死。”
“船边拴着两根粗缆。”
“岸上还有人拿木车接。”
“那时候想转船,得先松缆。”
老梁听完,眼睛微微一亮。
“卸重木的时候更难。”
陈合问:“多久卸一次?”
老许摇头。
“没看够。”
“那就再看。”
副将这回没有反驳。
他已经知道陈合不是不肯动手。
只是这场仗剩下能动的船太少。
哪怕只损两条轻船,后面就可能连临时送药的机会都没了。
当夜,陈合没有安排袭击。
却让人把刚修好的三条轻船移到了更上游的一处草滩,避开旧船场最明显的泊位。
每条船都只带基本桨、篙和应急塞缝木。
不装货。
不装人。
还没定哪夜用。
第二日傍晚,老许又回来报了一条消息。
旧渡汊口那边的两条料船,白日都不在。
到了晚些时候才陆续回来。
一条空。
另一条载着新的粗木和绳。
岸边已经开始准备卸。
老许远远看见,有人把一辆小木车推到水边。
车后跟着几名抬木军卒。
副将听完,立刻看陈合。
陈合将图上的两个水口重新对了一遍。
“今夜不去。”
“又等?”
“明夜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陈合指向江图上那条更靠上游的水路。
“今晚先让他们把船停牢。”
“明天白日,再看他们卸完以后怎么走。”
副将终于没再催。
到了第三日,斥候带回的消息让屋里几个人都抬起头。
旧渡汊口的卸料点,除了两条料船,又多了一条平底驳船。
那条船没有装长木。
上面是一批粗绳、铁箍和修过的车轮。
而岸上,正在搭一座新的木栈。
栈桥的方向直通那条上坡车路。
老梁看着斥候比出的形状,低声道:
“他们这是嫌原来的泥滩卸得慢。”
“要把车直接接到船边。”
陈合盯着图。
若这座木栈搭成,长桩、粗绳、修车木料便能更快从船转到车上。
西侧攻城和汉水封锁,都能从同一处补得更顺。
副将忍不住问:
“这回总能打了吧?”
陈合抬起头。
“打。”
副将一下站直。
“多少人?”
“先挑四十。”
“船呢?”
“三条。”
“要烧木栈?”
陈合拿起老梁刚刚画好的卸料点图。
“先烧那三条靠岸的船。”
“木栈能毁多少毁多少。”
“见好就走。”
门外,江风吹得灯火轻轻晃动。
这一次,陈合终于不再追着深水粗索的活动口跑。
他把刀口转向了那道门后面,不断往前送东西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