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将看完,只道:
“先让里面的人全退。”
“伤兵路暂时停。”
军医闻讯赶来,脸又沉了。
“刚开路又停?”
“就半个时辰。”
“你上次也说半个时辰!”
守将没和他争。
只指了指屋顶上越来越近的元军。
军医看见以后,立刻闭嘴。
转身叫人。
“担架先别过!”
“后面的往回抬!”
老妇也从凳上站起来。
她看见元军正在另一边屋顶搭短梯,脸色发白。
“要拆的是哪间?”
守将道:“最外那间。”
老妇望了片刻。
“那间以前是我弟弟家的。”
“他死了好几年。”
“屋早空了。”
她又问:
“会不会塌到我家?”
年轻木匠答:
“应该不会到这边。”
老妇看着他。
“应该?”
木匠咬了咬牙。
“我会先把这边撑住。”
老妇点头。
“那你撑。”
元军第一批弓手终于上了屋顶。
五人。
后面又跟四人。
他们看见宋军在里侧屋顶退,显然觉得有机会,举盾继续往前。
守西军官一直伏在下方,盯着人数。
“再等。”
年轻木匠已经带人在院中拆松了那根连梁的两处旧木销。
木头没有立即落。
仍被旁边墙体顶着。
只要外墙不动,暂时还能撑。
元军又上了几人。
最前面的弓手刚踩到外屋檐边,便朝宋军新开的担架巷放箭。
箭扎进一只水桶。
桶边两名军卒连忙缩到墙后。
“现在!”
守西军官大喊。
院里的木匠、军卒一起拉绳。
先前松过的连梁猛地向里一歪。
外侧那面本已裂损的矮墙跟着晃。
第一下没倒。
第二下,墙根终于裂开。
一大片旧瓦连着屋檐塌了下去。
屋顶上的元军猝不及防。
三个人跟着瓦片滚落。
另外几人拼命往回退。
最前面的弓手被断木砸中腿,整个人挂在残檐上惨叫。
外墙继续往下倒。
灰尘一下冲满半条街。
宋军没有趁机冲出去砍人。
守将早已吩咐过,先保自己的屋墙。
年轻木匠带人赶紧去看中间那间。
果然。
连梁一断,中屋檐口也裂开一道口子。
屋顶少了一排瓦。
一面内墙震得落灰。
老妇家的后墙却还在。
木匠探手一摸,长长吐了口气。
“这边没倒。”
老妇坐回木凳,手还在抖。
“没倒就好。”
屋顶上的元军被这一下逼退。
可外屋也真的毁了。
宋军再想拿它当屋顶弓位,已经不可能。
元军若要继续上来,也得先清那片倒屋。
守西军官趁机让人从下方窄街出,冲到旧车场边缘,抢回了两副先前被元军拖去做掩护的大盾。
没有再深入。
更没有去争旧车场。
把大盾拖回后,便立即撤。
元军的反应也很快。
他们没有继续争那片屋顶,转而把更多盾兵压向正面短障。
想趁宋军拆屋时撞开一个口。
守将早留了人。
两边又打。
直到日落,这一轮元军才退。
西侧第二道短障正面仍在宋军手里。
新开的担架路也保住了。
元军占住的屋顶却倒了一间。
当天夜里,军医终于把此前堵在南路上的六副担架改走新路。
没有再让伤兵绕过那条长街。
老妇坐在门口木凳上。
第一副担架经过时,她把凳子往旁边挪了些。
第二副经过,她伸手帮忙扶了一下门框。
第三副上躺着个脸色发青的年轻兵。
那人低声道:
“多谢。”
老妇摆摆手。
“赶紧过去。”
等最后一副担架走完,她低头看了看自家门槛。
上面沾了不少泥。
她拿来一块破布,慢慢擦。
擦到一半,忽然听见有人喊:
“婆婆,明日还从这儿过!”
老妇头也没抬。
“过就过!”
“让他们脚底下少带点泥!”
旁边两个搬水军卒听见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这声笑很短。
外面元军还在挖废墟。
可那条担架路,总算暂时活了。
夜里守将点人时,军吏报上来:
“西线今日没有再退。”
“元军屋顶死伤不详。”
“第二道障损失不大。”
“后线担架路恢复。”
守将听完,只问:
“旧车场呢?”
“仍在元军手里。”
“西侧横巷?”
“也在。”
守将点头。
“别因为今天顶回去一轮,就把图画回去。”
军吏应下。
他刚要收图,鄂州又送来一封短信。
陈合已经查明北岸旧渡汊口确实承担两路木料转运,准备袭击那处卸料点。
计划出三条轻船。
兵力四十左右。
目标是停靠的料船和新搭木栈。
守将看完,没有提出要派城内兵去配合。
樊城这边已经抽不出人过江。
他只让军吏回:
“西侧今日仍守第二障,伤兵路暂通。若鄂州得手,请先报实际损失,不必急着再送船。”
军吏问:
“要不要让城里准备接货?”
守将摇头。
“这回他们是去打料场。”
“别把打料场当送货。”
军吏点头。
夜里,樊城没有收到一包新药。
鄂州三条轻船却已在上游草滩解开缆绳。
副将领前两条。
第三条留在后面接应。
陈合站在岸边,没有让自己受伤的左肩碰重绳。
他看着三条船一点点滑出黑水。
出发前,老梁刚刚交代过:
“料船靠岸的时候别去硬撞船帮。”
“先看缆。”
“缆断,船才会乱。”
副将记住了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旧渡汊口那边的元军已经把原本停在岸边的一条料船挪了位置。
三条船,白日斥候看见还在。
入夜以后,只剩两条贴岸。
另一条已经藏进了新木栈后面那道浅湾。
元军卸料点上,今晚的灯也比往常少了一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