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兵赶紧塞布。
副将没让船停。
“先出这段水!”
三条船一前一后退。
元军小艇追出半里。
宋军第三条接应船终于发挥作用。
它一直没进汊口,此刻从更外侧迎上来,先把受伤的两人接过去,再用长篙护住漏水船的侧边。
元军小艇见三条宋船已经散开,又不敢追太远,只能转回卸料点。
岸上料船的火却越来越大。
元军终于把船往浅滩上拖住。
火烧掉了一部分绳和干木,船也烧坏了上层甲板。
可船体没有彻底沉。
新木栈则被偏过来的料船撞掉了好几块栈板。
其中一根支木歪斜,短时间内不能再直接把重料从船上抬到车上。
副将回到鄂州时,天还没亮。
他脚刚踩上岸,便看见陈合等在船场。
陈合第一眼先数船。
三条都回来了。
随后看人。
四十人出。
当夜回来三十七人。
其中五人受伤。
两人死在接近汊口的交战中,尸首被同伴带回。
另有一人落水失踪。
直到天亮仍没找到。
副将没有先报烧了多少木。
只报:
“汊口有伏兵。”
“我们第一轮吃了亏。”
“后来烧伤一条料船,撞坏一段木栈。”
陈合问:“三条料船都在?”
“只有两条外露。”
“第三条藏浅湾。”
“里面有人?”
“有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副将抹了把脸。
“差点把第二条船扣在那里。”
陈合又问:“木栈坏多少?”
“靠水那一截。”
“岸上的车路?”
“没碰。”
“木料堆?”
“也没烧着。”
陈合点头。
“照实写。”
副将坐到木桩上。
一口气喘了很久。
他心里清楚,这一战没有把元军卸料点整个毁掉。
岸上大部分木还在。
车路也在。
甚至那条被烧的料船,天亮后元军还有可能拆下船体继续利用。
真正毁掉的,是它眼下这几日最方便的一处卸货位置。
老梁听完船况后,立刻去检查第二条船。
船帮漏水不大。
补一夜能用。
另外两条也有箭伤。
副将坐在旁边,看着老梁动手。
“这次值不值?”
老梁头都没抬。
“问陈校尉。”
副将没再问。
第二日午后,斥候从旧渡汊口回来。
料船还搁在那里。
火已经灭。
船上黑了一大片。
原来那座新木栈被拆掉一截,元军正重新选木支撑。
卸货没停。
只是改成用小船分批接,再由人往岸上抬。
几根特别粗的木,一时搬不上去。
只能暂放在水边。
同一日,樊城西侧没有出现新的重车。
守将听见这一点,并没有立刻认定是鄂州袭击奏效。
元军已经连续多日改用逐屋推进,车没来本身说明不了什么。
到了第三日,西路斥候才报:
元军后方一辆原本在修的重车,仍未重新上路。
其余攻具继续使用。
但沿水边转运木料的车队比前几日少了一趟。
守将把两张消息放在一起。
没有写“敌攻势受挫”。
只让军吏把它们记在同一日。
下午,鄂州又传来更详细的报信。
旧渡汊口一条料船受损。
新栈靠水一段毁坏。
部分粗绳、木料烧损。
宋军两死、一失踪,五伤。
三条船均回,一条需修。
守将看完,沉默了好一阵。
军吏问:
“陈校尉这回打成了?”
守将指着那条“新栈毁坏”。
“成了一部分。”
“能让元军停几日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这几日咱们是不是能喘一口气?”
守将还没回答,西边便响起了鼓。
元军第二道短障正面,突然又来了两排盾兵。
这一次他们没带重车。
也没带长木。
队伍后面却跟着一批原先守江边的水兵。
这些人穿着较轻的甲,熟练使用短钩和盾,行动比此前抬土袋的步卒更快。
守西军官站在障后,第一眼就发现不对。
“今天这批不是原来的人。”
旁边军卒问:“哪来的?”
“看不出来。”
守西军官盯着他们手里的钩索。
“但他们会用钩。”
很快,元军第一批便贴到短障前。
没有先挖土。
他们用短钩去拉宋军横着的木梁。
一人拉。
两人护。
后面的盾兵挡箭。
木梁被拽得一晃。
守西军官立刻喊:
“砍钩绳!”
宋军军卒一刀下去,只砍断半截。
第二刀刚落,元军又换了一根。
双方隔着短障拼命拉扯。
这打法与此前的挖土、推盾不同。
元军显然正在把江上熟悉绳、钩、船缆的那批人转用到陆上攻障。
木匠站在后面看得脸色发白。
“他们知道哪根梁受力了。”
守西军官回头。
“顶得住吗?”
“现在能。”
“明天呢?”
木匠没答。
他抓起锤子,立即去补最右边那处绳扣。
与此同时,鄂州的陈合也收到斥候回报。
旧渡汊口元军增了护兵。
江上活动口附近却少了一条巡艇。
一队原本在水边值守的人,被调往樊城西侧。
副将听完,抬头看陈合。
“他们把人往城边调了。”
陈合点头。
“料场挨打,水兵却去攻城?”
老梁在旁边接了一句:
“江上两道粗索还在。”
“他们少一条艇,宋船也未必能过。”
副将望向汉水。
元军封锁已经严到可以留出部分人,转头去打樊城。
陈合把旧渡汊口的图收起,换上两道深水粗索附近最新的巡船位置。
刚刚烧掉的那条料船,确实让元军费了一番工夫。
可敌军并没有停下攻城。
他们只是换了人,换了打法。
陈合望着图上新空出来的一小段巡水区域,久久没有说话。
忽然,他把副将叫到近前。
“去找老梁,把那条刚补好的轻船再验一遍。”
副将抬头。
“还要过江?”
“先验。”
“樊城现在最缺什么?”
陈合没有替城里回答。
他把昨日那封樊城急信递过去。
上面写着:
西侧元军已入居民街。
第二道短障仍在。
伤兵转运路暂通。
仍有十余名伤病者候送。
副将看完,脸色变了变。
“你前两日才说,不再拿船去赌活动口。”
陈合指向江图。
“我没说要走那道门。”
副将顺着他的手看去。
那里是第一道粗索外,一片此前始终由元军巡艇往返盯守的浅水。
如今,那条巡路少了一条艇。
再往下,正连着一段樊城早已废弃的旧岸。
副将看了半天。
“旧岸不是早不能用了?”
“白日不能。”
“夜里也有哨。”
“现在去看。”
陈合说完,把笔搁下。
窗外天色渐暗。
汉水两道粗索依旧横着。
樊城西侧的鼓声也没有停。
可元军为了守料场、守活动口、继续攻城,终于开始在自己已经封紧的江线上挪动人手。
而那处久已废弃的旧岸,正好就在被挪走的巡艇原先看守的水面后面。
这一次,陈合没有急着下令出船。
他先叫来水工。
“你们去看看那处岸。”
“还有没有地方,能让人把药接上去。”
夜里,樊城仍在守。
襄阳也仍在守。
汉水上的索没有断。
但陈合终于把目光从那道人人盯着的活动口移开,重新看向元军已经习惯由巡艇守死的岸线。
那条巡艇原来每日都走。
如今,已经连续两夜没有在那里出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