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梁把探水的竹篙往泥里一插,拔出来时,篙头沾着一层黑泥。
他捻了捻,又闻了一下。
“这边多年没走过装货的船了。”
旁边水工蹲在浅滩上,用手拨开水面漂着的烂草。
“能不能走小船?”
“还得往里探。”
旧岸在樊城临江的一段废石坡下。早些年这里也卸过东西,后来水道淤浅,船越来越难靠,守军便将卸货处挪去了别处。
元军封江以后,这段岸也被纳进了巡艇看守的范围。
此地早有短桩,岸外还有浮木,稍深的水面又受两道粗索控制。宋军几次试水都没能找到好走的地方,渐渐不再往这边派船。
老梁以前从岸外看过。
今日是第一次带人摸到近处。
他没让船直接进浅滩,而是让一条小工作船停在远处,自己与两个水工借夜色下水,沿着露出半截的旧石脊往里探。
老梁左手抓着绳,右手扶篙。
水刚没过膝盖,还不算难走。
再往前十几步,脚下突然一空。
他整个人往下一沉。
水一下没到胸口。
旁边水工赶紧拉绳。
“梁叔!”
“别拽!”
老梁扶住篙,站稳了才抬头。
“这
另一个水工摸着石坡边缘慢慢过去,也踩进了深水。
两人探了片刻,发现那条沟并非直通江心,而是贴着旧石坡弯进去,最后隐入一片倒塌的木栅后。
外头的浮木顺水横着漂。
里面这道沟,水却流得缓。
老梁让水工继续摸。
很快便发现,沟底并非全是软泥。
有一段旧石板。
石板已经歪了,中间沉下去一条窄槽,水便顺着槽流。
“以前拉过船。”
老梁低声说。
旁边水工不信。
“这么窄?”
“以前未必这么窄。”
老梁伸篙敲了敲石板边缘。
“岸塌了,泥也积了。剩下的水还往这里走。”
水工试着把身体侧过去。
最窄处只能容一个人。
若换成船,便必须压低吃水,还得有人下水引着走。
再往里,却有一处稍宽的浅湾。
湾边一截破木桩露着,上面残存着多年前拴缆磨出来的槽。
老梁看了两眼,心里已经有数。
他没有继续往里走。
那里离元军岸哨并不远。
再靠近,哪怕不点灯,也可能被巡夜的人听见。
三人开始往外退。
就在这时,岸上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有人说话。
接着是一声咳嗽。
两个水工立即伏进水里。
老梁也蹲下,只留半张脸在水面上。
火光从坡上扫过。
一名元军提着灯,带着另一个军卒从废屋后走来。
他们沿岸查了一小段,并没有下坡。
其中一人朝水里望了望。
“那条巡船还没回来?”
另一人答了几句。
声音被风吹散。
老梁只听出是在催换班。
两名元军站了片刻,便沿着旧墙走远了。
等火光完全不见,老梁才抬头。
“回。”
年轻水工低声道:“不再往里探?”
“今晚够了。”
“还没找到能停船的地方。”
老梁看着那根旧缆桩。
“先找到水就行。”
三人沿原路退回工作船。
年轻水工上船时,手脚都冻得发麻。
他裹上衣服,忍不住问:
“真能用?”
老梁没有答。
他先让船夫把工作船往外划,直到远离元军岸哨,才拿过一块木板,在上面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。
“外头两道深水索,都还在。”
“咱们走大船,仍得碰它们。”
“可贴南岸的浅水,桩没连成一片。”
年轻水工指着他画的窄槽。
“从这里钻?”
“得有人在水里带。”
“船多宽?”
老梁比了比。
“比现在这条还窄。”
两个水工看了一眼脚下的小船。
这条工作船已经很小。
若再窄,装上几个人和桨,剩下的地方便没多少了。
“药包能放几件。”老梁说,“装铁肯定不合适。”
“箭呢?”
“拆成小捆。”
“伤兵?”
老梁摇头。
“有一处水浅,得下去推。伤兵坐这种船,前后又不能躺,出事连躲都没地方躲。”
年轻水工有些失望。
前些夜鄂州为接五名伤兵出去,已经损了一条船,还死了人。
他原以为发现这道旧沟,便能把那条路补回来。
老梁却已经收起木板。
“先别想接人。”
“能让几包药少碰一道索,已经不容易。”
天将亮时,三人回到鄂州。
陈合正在看旧渡汊口的最新斥候报。
那处被烧坏的木栈已经开始重搭。
元军把几条料船分开泊,不再像先前那样集中在一处卸货。
岸上也添了兵。
副将看见老梁进门,立刻站起。
“旧岸怎么样?”
老梁脱下湿透的鞋,把木板放上案。
“有一条贴岸的旧沟。”
副将凑过来。
“通樊城?”
“水能到旧石坡
“后面呢?”
“没走。”
副将皱眉。
“那算什么?”
陈合却指着木板上最窄的一处。
“这里多深?”
“人站得住。”
“底呢?”
“半泥半石。”
“若抬货从那里过?”
“人能走,得扶着。”
“有元军哨?”
“岸上有两人巡,夜里还会有人过。”
陈合把图看完,没有说立刻送船。
他先问:
“从樊城城里,能不能接到旧石坡?”
这一点老梁答不了。
旧岸水路的一头在江上。
另一头却要靠城内的人接。
若樊城那边早把后路堵死,或者元军已经占住通往旧岸的窄巷,这条沟便只能让人过去送命。
陈合让军吏写信,先问守将。
与此同时,樊城西侧又响起了鼓。
守西军官刚刚换完一班人,便发现元军昨夜占下的屋顶后又多了几面盾。
他们没有继续撞正面的第二道短障。
先在旧车场旁堆起土袋。
再派人沿着居民横巷一间屋、一间屋地查。
守西军官看了一阵,朝身边军卒道:
“今天他们想稳住那条横巷。”
“要不要出人抢?”
“先看他们进哪间屋。”
那名军卒点头。
正说着,军吏从后面赶来。
“鄂州问旧岸的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