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问你动没动刀!”
“拔过。”
“砍了?”
“砍了一下。”
军医气得伸手去扯他肩上的布。
守西军官疼得吸气。
“轻点!”
“知道疼,还动!”
军医重新缠好,顺手把他那把刀挪到一旁。
“今夜不许再上。”
守西军官看了看刀。
没抢。
只是问:
“元军还在外面?”
“还在。”
“那你让我去哪?”
军医指向后面。
“坐着喊。”
守西军官没再争。
他现在右臂举高都难,真上去拼,也只能拖累旁边人。
守将晚些时候重新点线。
第二道短障右角又退了一截。
屋墙折线接上。
左边和正中仍在。
右侧改守屋墙。
军吏将图改完,抬头问:
“这一退,西街后面是不是更近了?”
守将点头。
“更近。”
“那明日他们若继续凿墙?”
“先守墙。”
“守不住呢?”
守将抬眼看他。
“看哪里还能接。”
军吏没有再问。
第二日清晨,元军果然开始凿那堵新守住的屋墙。
前面有盾。
后面有锹。
更远处,西路那辆久未见的重车也被人推出修车棚。
车轮换过。
外面又包了一层湿皮。
虽然它暂时还没上到西墙废墟前,却已经能动。
守西军官听见消息,脸色发沉。
“鄂州不是刚烧了料场?”
军吏道:
“烧的是一条料船和一段木栈。”
“重车那边还有别的木。”
守西军官忍不住骂了一声。
他早知道元军不会因为一处料场被烧,便把所有攻具都停下。
可亲眼看见那辆车重新能动,心里还是窝火。
这时,北街又来急报。
元军从两座残院之间试了一次短梯,虽然没占新地,却把守军又牵住半个上午。
东南也有烟。
守将连派三名传令兵,仍抽不出五个完整的预备兵给西侧。
他站在城图前,看着几条黑线。
西侧外墙已塌。
第一道短障全失。
第二道右角后缩。
北街守着主动缩线后的短线。
东南仍在旧院与内屋之间反复争。
封街后巷又多出一处旧岸堵口。
整座樊城已经没有哪一边能轻易再借人。
午后,一名军吏抱着一叠旧册过来。
“将军,后巷还有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昨夜堵旧岸,拆了两户人家的旧墙。”
“其中一户来问赔。”
守将抬头。
“记了没有?”
“记了。”
“那按册给他说。”
军吏低头。
“他说要见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那户人家原先就搬到旧园子了。”
“现在旧岸后路也堵上,怕以后再也回不去。”
守将沉默片刻。
“让他来。”
来的是个瘦高男人。
一进门便先行礼。
守将问他:
“你想要什么?”
男人低声道:
“将军,我不敢要房子现在就还我。”
“我只想问,我家那块地,还算不算我家的?”
守将看着他。
男人又道:
“墙没了,门没了,连路也堵了。”
“以后若真有一天能回去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嗓子忽然哑了。
守将让军吏把旧册拿来。
翻到那户名下。
屋几间。
墙几处。
门几扇。
地基大概在哪。
写得并不漂亮,却还留着。
守将把册子递给他看。
“还在。”
男人捧着册子,看了很久。
眼眶发红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没有再提赔钱。
只把册子还回去,慢慢退下。
守将望着门口,过了片刻才对军吏道:
“这些册别放前线。”
“往后挪。”
“别哪天一把火,全烧没了。”
军吏应下。
夜里,樊城西侧仍响着凿墙声。
元军在白日占下的右角后,又多清出几步碎砖路。
守军没有反扑。
只是把屋墙内侧加了土袋。
年轻木匠这回没有再提把烂梁补回去。
他蹲在墙后,和老木匠一起把几根短木接在地上。
一根做撑。
一根做挡。
另一根留着,随时替换。
忙到后半夜,他忽然问老木匠:
“后面还剩几间空屋?”
老木匠没抬头。
“你自己数过。”
年轻木匠低头。
“数过。”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就在他们继续捆木时,封街后巷忽然传来三声急促的敲木声。
不是元军攻进来了。
是守旧岸那边的人发出的信号。
一名传令兵很快跑到守将面前。
“元军旧岸小哨,夜里撤走了一队。”
“剩下的人还在。”
“约莫比昨夜少了一半。”
守将猛地抬头。
“看准了?”
“望哨看着他们带盾往西走。”
守将立刻问:
“谁还在旧岸?”
“三个岸哨,另有小棚里几人。”
“冯姓民夫呢?”
“没看见。”
守将走到江图前。
看着旧岸那道被宋军重新堵住的后巷,又看了看元军往西调走的人。
鄂州前些日子一直在等的,正是这个变化。
可眼下西侧第二道障已经更危险。
他若现在抽人去旧岸接货,西边可能撑不住。
守将把手停在图上,半晌没有落下。
最后,他只让军吏写了一封短信。
“旧岸元军减哨,未尽撤。”
“后巷仍堵。”
“若鄂州有法送小包,可再议。”
军吏问:
“今晚派人接吗?”
守将摇头。
“先不派。”
“让陈合知道这里变了。”
“他那边若能把药送近,咱们再找人过去。”
这一封信在深夜送出。
而旧岸外,那几个元军哨兵并没有睡。
他们把白日抓到的冯姓民夫重新带出小棚,押到了那条被宋军堵住的后路前。
其中一个提着灯,指着旧廊后的断墙让他看。
“这里还能不能过去?”
冯姓民夫抬头。
他左肩仍疼得厉害。
嘴唇干裂。
看见那截横在路口的旧梁时,眼神微微动了一下。
那根梁,是宋军白日重新拖回来的。
他知道梁后有人。
也知道元军若把这里打通,后面便是城里人搬水、抬伤兵的小巷。
领头元军又问了一遍。
冯姓民夫慢慢点头。
“能过。”
元军立即让两人过去拆梁。
冯姓民夫低下头。
谁也没看见,他藏在衣襟里的右手,正一点点摸向袖口。
那里有一枚昨夜藏下来的小铁钉。
是他被抓前搬坏担架时,从木头上顺手拔下来的。
铁钉不长。
也不锋利。
他却一直没舍得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