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合问老梁:
“你说的旧沟,最里面那处浅湾离旧廊有多远?”
“不远。”
“中间隔什么?”
“一段倒木。”
“岸上呢?”
“残墙。”
“能不能让樊城的人从残墙另一侧接?”
老梁沉吟了一下。
“要看墙脚有没有路。”
陈合立刻让人送信。
不是让樊城重新清旧廊。
只让城内守卒从后巷另一侧,借两间残屋摸到浅湾背面。
若有路,夜里准备接两块浮排。
若无路,便回信停。
樊城守将收到信时,已经是第二日午后。
他找来早些年管过旧岸的老人。
老人腿脚不便,却对那片石坡还有印象。
听完陈合画的旧沟,老人想了一阵。
“靠东那面残墙后,以前有个小门。”
军吏急忙问:
“通哪里?”
“通盐棚。”
“盐棚早没了。”
“门还在不在,我不知道。”
老人叹了口气。
“早几年水低了,那里经常积泥。”
“后来大家都不走。”
守将立刻派人去看。
去的仍是熟悉封街的军卒。
不过这次只带两个人。
没有挪大石。
也不往元军哨正面走。
两人沿着后巷东侧残屋慢慢过去,果然找到老人说的旧门。
门早已腐坏。
门框却还留着。
后面是一条堆满泥的窄道。
窄道最深处,正对着浅湾后面的残墙。
军卒趴在墙缝里向外看。
能看见黑水。
也能看见老梁画出的那截倒木。
距离比想象中近。
但两边隔着一段烂泥。
人若下去接浮排,至少要走七八步深浅不一的水。
岸上的元军哨虽减了人,却仍能从稍高的地方看见。
两名军卒没贸然下水。
原路回去。
守将听完,问:
“能不能从墙后伸钩?”
“差一些。”
“差多少?”
“少说一丈。”
守将转头找木匠。
木匠听完,直接摇头。
“一丈长钩,没好木。”
“用两根接?”
“会弯。”
“绳呢?”
“绳可以。”
守将看着旧门位置。
最后让人找来一根旧船桨和一截短篙,用铁匠剩下的小铁片在中间箍住。
伸直后,约有两丈。
拿着沉。
也容易晃。
可若只是勾住浮排上的绳圈,不必用它提起整包药。
木匠试了试。
“能勾。”
“拉回来得靠绳。”
守将点头。
“够。”
当夜,两名军卒和三个熟悉岸边的百姓去了旧门后。
其中一个是先前替人搬木的老工匠。
他腿脚还行,知道哪里踩下去不容易陷泥。
五个人伏在残墙后,没有点火。
江上,陈合派出的一条轻工作船已经到了近岸旧沟外。
船上只有三个熟水人。
两块小浮排拖在后面。
没有进深水活动口。
他们沿南岸浅水慢慢摸,避开短桩最密的地方,到了旧石脊外便停住。
前面水太浅。
船不能再进。
一个水工下水,拉着第一块浮排往旧沟里送。
走了十几步,浮排便被倒木挡住。
水工用手推。
没动。
他只好摸着倒木下缘,先把浮排上的一根短绳送过去。
浮排仍卡着。
岸后的人听见极轻的碰木声。
领头军卒立即抬起长钩。
从残墙缝里探出去。
第一次没够到。
第二次,钩尖碰住倒木。
水工在外侧看见钩影,立刻把浮排绳圈往那边推。
终于挂上。
“拉!”
墙后的人低声喊。
三个人一起收绳。
浮排从倒木下方缓缓挤过去。
第一包药擦着木边,险些被带落。
领头军卒赶紧停。
让水工从外面再推一下。
浮排终于过了。
随后一点点往残墙靠。
墙后五个人不敢一齐露头。
只让两人下到烂泥里。
药包挨个接。
第一个。
第二个。
第三个。
第四个刚抱上来,岸上元军哨里便亮起火。
有人喊了一声。
残墙后的宋军立刻伏下。
水工也沉进水里。
元军一名守兵提灯往浅湾方向走。
他走得不快。
还不时停下来照。
墙后的两个接货人屏住呼吸。
泥水已经浸透裤子。
药包压在怀里,不能松。
灯光越来越近。
就在元军快要看见残墙时,旧廊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响动。
一块松砖从墙上滚下来。
元军守兵猛地回头。
那边还有两个人在搬昨夜塌下的石头。
守兵骂了一声,提灯往旧廊去了。
领头军卒抓住机会。
“快!”
剩下两包药也被接上。
第一块浮排空了。
第二块装箭的正往里送。
可江上此时有巡艇水声传来。
不是朝浅湾直走。
而是沿着第一道粗索外缘巡视。
轻工作船的船夫立刻示意水工撤。
岸后的人已经看见第二块浮排的绳圈。
却还没来得及勾。
水工犹豫了一下,想再推一步。
远处巡艇上忽然有人举灯。
“撤!”
船夫压着声音喊。
水工只好松手。
第二块浮排被水慢慢带向倒木。
一捆箭挂住。
浮排侧翻。
另两捆箭跟着落水。
岸后的军卒伸钩。
只勾回来一捆。
剩下两捆被水冲向更外面。
水工不敢再追。
他转身往工作船游。
船夫连忙伸篙接人。
巡艇的火已经转来。
三人把工作船划进更浅的水,绕了一大圈,才勉强摆脱。
岸后的人也不敢再下水。
他们抱着六包药、一捆箭,沿旧门窄道退回封街。
五个人全回来。
没有伤亡。
但第二块浮排丢了。
两捆箭也没捞回。
第二日清晨,军吏把实到送到守将面前。
药六包。
箭一小捆。
没有盐。
没有铁。
守将看完,没有嫌少。
他先让人把药送军医。
军医拆开一包,发现里面还夹着几卷干净布。
他拿起来看了看,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“这几卷正好。”
守将问:
“能用几日?”
军医没有答得太满。
“先给昨夜那几个伤口烂的换。”
“剩下再分。”
守将点头。
第二日,鄂州也收到回报。
两块浮排。
一块全数接到。
另一块只接回一捆箭。
工作船平安回来。
水工无人伤亡。
陈合看完,把报放到老梁面前。
老梁一眼便看到“浮排侧翻”四个字。
“倒木还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一次得改。”
副将问:
“还送?”
陈合没有立即答。
他看向斥候刚带回的另一张纸。
元军旧岸小哨在天亮后,已经有人发现倒木旁散落的油布碎片。
两名守兵正沿水沟查。
他们又要改了。
陈合把纸递给老梁。
“先别急着造第二批。”
“他们这回看见了水沟。”
副将脸色沉下去。
老梁却拿起那块画旧沟的木板,盯了好一会儿。
“看见水沟,未必知道货怎么进来的。”
“可他们会堵。”
陈合道。
老梁点头。
“会。”
他把木板放下。
“那咱们就别等他们堵完才想。”
陈合抬头。
老梁指向倒木外面那段浅水。
“外边还有一条窄流。”
“前些日子我只探过半截。”
“若水还通,浮排可以换个方向走。”
副将忍不住道:
“你不是说那边全是泥?”
“有泥。”
“能走吗?”
“得试。”
陈合沉默片刻,终于点头。
“试。”
同一日傍晚,樊城西侧又响起了鼓。
元军将那辆修好的重车推近了西墙塌口。
车还没撞上第二道障。
可守西军官已经看见,车后跟着的不是先前抬土袋的人。
而是一批扛着短木和粗绳的工匠兵。
那些短木里,有几根外面箍着新铁。
守西军官回头喊:
“把木匠叫来!”
年轻木匠跑上墙后。
看见元军车后那几根带铁箍的短木,脸色一下变了。
“他们要给重车前面加撞头。”
守西军官盯着车。
“还能往里撞?”
“能。”
“那咱们这道屋墙呢?”
年轻木匠没有答。
他伸手摸了摸身后那堵刚修好的墙。
墙后便是百姓住过的院子。
再往里,是刚刚重新打通的伤兵路。
元军这一回若真把重车推过废墟,便是要拿攻城的东西,直接来撞城里的屋墙。
守西军官抬头看向远处。
重车正在一点点往前。
车轮碾过元军这些日子亲手铺平的碎砖路。
那条路已经足够让它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