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人得先撤出来,运药另改。”
他低头看地图,没再反对,转而派两个熟悉巷子的军卒先去开粮廒旁的窄门。门外有住户正在收晒的菜,听见要军卒穿院,忙搬开菜筐,转头问自家今晚是不是也要搬。军卒没法替守将答,只让人先把孩子带到后屋。
粮廒那道后门多年只用来抬粮,门槛磨得很低,却比普通人家门窄。撤出的第一拨枪手过得去,抬担架的人到了才发现转不过身。军吏叫人把门扇卸掉,屋主不在,守门的老仓卒却急了:“门拆了,里头那几袋米谁来看?”军官让他带两个人先抬粮,将米袋挪到下一间有锁的屋,随后才动门扇。原来只算一次撤兵,如今还得把军粮和伤兵分路抬,短短一条巷子挤得水泄不通。
年轻弓手帮人搬下两袋粮,听见背后有人喊箭。他赶回窗洞,看见新兵眼前的箭筒已经空了,仍一只手死握着弓。两人把地上捡回的一支折羽箭修了修,勉强能射近处。那新兵问老卒从前为何总要留下几支,年轻弓手只说:“留到最后这段路,你就知道了。”说完把自己的三支分给他一支,转身继续去搬伤者。
到了午后,元军从北面占住杂货巷前半,又从西侧推进一排屋。两边的盾阵第一次在同一条横街的两端露出来。街中还隔着几处宋军院墙,彼此没有真正接上,可两头的鼓声能听见对方。守西军官从南横街转来,看见这一幕,终于咬牙道:“再守中间那两间铺子,连退路都要没了。”
两间铺子里还有宋军十余人。守军拆下一截后墙,才让他们从院里绕到粮廒后街。最后一名老军卒提着漏水的桶出来。他看见守西军官,没问为什么退,只说:“前头的箭袋忘了,拿不回来了。”守西军官看了眼屋顶上的盾影,叫他放下桶,先去换药。
那两间铺子本来连着一家小磨坊,老掌柜听说守军要退,死活不肯留下磨石。四个人试着抬了一下,纹丝不动。守西军官眼看元军盾兵已上了隔墙,只得让人拆走磨石上的铁轴,记下磨盘原处,再扶老人离开。老人走出门口时,又折回摸了摸磨石边缘,像是想记住它究竟朝哪边摆。儿子拉了两次才把人拉走。
守西军官看着这一幕,低头叫军吏在损失册上写清铺名。他还让人把前日捡回的两块旧店招钉在粮廒侧墙上,防着后来的住户认不出自己的铺子。一个赶来帮忙的民夫问这种东西还有什么用,他没答,只催人赶紧退。店招钉好以后,西边屋顶便传来瓦片落地声。
元军推进到被弃铺子前,发现宋军已经退了。两侧弓手从新屋口斜射,元军先举盾,随后搬土袋占地。等到天黑,他们终于从北侧和西侧分别进了横街两头,宋军最后一截连接两线的院路也被迫放弃。
守将站在粮廒后街点人。北线死伤十四,西边新伤九个,撤出来的十余名军卒有四人连枪都握不稳。年轻弓手还剩两支箭,他没再讨新箭,把那两支放进衣襟,帮着一个新兵抬伤者。搬到药铺后院时,他听见老卒在榻上咳嗽,脚步一顿,终究没进去打扰。
军医出来找守将,说伤兵后院已经塞不下新抬回来的人。守将先将那批能够扶墙走的轻伤军卒移到粮廒南面的空厢,留下不能动的重伤者靠近药铺。老药铺主人闻讯赶来,执意让人把药锅保在原处,倒是对院里又多摆的几副草席没说什么,只叫军卒别把水罐踢翻。一个原本跟着搬运的民夫脚上磨破皮,坐在阶边刚想歇口气,又被喊去抬空担架。他骂了句难听的话,最后还是起身过去。
木匠带人把粮廒后街的院门抬下来横住路口。门并不厚,后面只压了几袋土。守将看完,叫军吏取来城图,把西北两端之间那一片旧铺子涂成灰色。军吏问要不要仍将中间一间尚在宋军手里的屋画成黑线,守将看了很久:“人今晚已经撤了。灰。”
军吏放下笔,屋外有人来报:元军正在砸北边最后一道门,西边也在清墙。他问明天还守不守粮廒后街。守将回头看见后面运药的军卒正抬着担架过门,最后道:“先把人都带回来。今夜不在西北补新线,守粮廒这一口。”
这道命令传到守西军官手里,他盯着纸看了一会儿,问传令兵:“以后还从西街轮换吗?”
“将军说,西街不再走人。”
守西军官伸手摸了摸肩上的绷带,朝墙外听了一阵。元军锤声正从南北两头交替传来,离他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