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吏把名单念到第三十七户时,守将抬手止住了他。
“还剩多少人没移?”
“三十七户里,有十一户只搬了人,家什仍在。西北两处旧铺后头还有二十二个守卒没有换下,南横街十几名枪手仍守着。”
守将看了一眼屋外。元军从北街与西侧压进同一片街区,已经让西北那些院子变成突出的一角。守着不肯退,明早被围的便是二十多个老兵和后面尚未走完的百姓。
“传令,入夜弃西街外段。所有能动的人从粮廒后街走。伤兵先撤,壮丁断后。粮廒以西三条横巷,今夜之后不再派人补线。”
守西军官几乎立刻开口:“那三条街一放,元军就到粮廒。”
“他们明日也会到。”守将道,“咱们今晚把人接回来,还有一班能换的枪手。等他们白日封住巷口,剩的人一个也接不出。”
守西军官盯着他半晌,右肩疼得额头出汗。最终只问:“谁最后走?”
“你安排。”
“我带最后一班。”
“你肩上有伤,坐在粮廒转角管两处接应。最后一班让能跑的人带。”守将说完,指向一名熟悉西街的军官,“你带三十人断后,未到后巷不得乱走,见人尽出就撤。不许把人押回去抢东西。”
军令一下,城中最难的事却是让住户相信今夜真的要放掉整段街。先前撤过两回的人,听见第三回,很多人连箱子都懒得再抬。有户木匠家的老人搬着小床坐在门口,问能否等天亮,夜里孩子走不稳。传令军卒说元军两头都有盾,等天亮就可能出不来。老人骂了两句,终于把床丢下,背起孩子。
药铺后线的军医也被叫来。他挑出七名必须先走的重伤者,让两辆破手车先载。车轮在碎砖上吱吱响,一名伤兵每颠一下便疼得叫。军医推着前车走到院门口,发现门槛没拆,立刻叫人抬起车头过去。守将见到没有催,只让路边本来搬箭的军卒先替他们开道。
走到旧磨坊时,前面又堵住了。一个店主抱着三口大陶缸,缸里是多年来攒下的酱。队伍实在绕不过,领路军卒叫他放下两口,他不肯,蹲在地上抱着缸哭,说店没了,靠这几口酱能换粮。守西军官赶来,叫两个民夫替他抬一口,余下两口藏进背街的小地窖,拿砖标住位置。店主半信半疑,终于让路。军吏站在旁边,把地窖位置记在一张沾满灰的纸上。
夜更深时,北边元军察觉宋军撤人,先派出一队盾兵沿杂货巷试探。前面的宋军故意留着一段还亮火的屋墙,让对方以为后面仍站满弓手。元军不肯马上冲,先叫人上屋顶。守军趁此把最后四副担架从后墙小门抬走,只留三名枪手守着门槛。
断后军官没有等到天彻底黑。最后一队人刚转过磨坊,元军便从西边小铺的侧墙破口闯入。十余名盾兵拥到巷口,宋军的旧障挡不住,军官只好让人按约定退到第二处窄口。元军追得急,第一排在转角碰上倒着的一辆手车,后头的人挤成一团。宋军从两侧放了一轮箭,带着两个中枪的伙伴再退。
退过第二处窄口时,有个老兵突然停下,伸手去摸腰间的箭袋。他先前领着两个新兵守屋顶,撤得急,留下了一张尚能用的弓。断后军官见他回头,立刻扯住他的领子:“一张弓换一条命,你自个儿挑!”老兵张了张嘴,终究跟着跑。身后的元军很快登上屋顶,那里已没有宋军,弓也被他们捡走。老兵听见瓦上脚步声,握紧空着的手,直到过了下一处院门才松开。
另一个军卒背着铁匠的一袋旧门环,跑得直喘,想扔又怕后线真缺铁。断后军官叫他把袋子交给身边两人分背,三人轮着走,才没有把路堵住。到了粮廒门前,铁匠亲自把袋接下,摸了摸里面的铁件,只说了一句:“够我再打两个箍。”
“人数!”断后军官边走边喊。
“前队十八,后队九!还有三人守屋角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