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军冲到坡脚时,小舟仍卡在那根断桩上。
老船夫拿篙试了两次,船头每动一下,舱底便咯吱作响。船上三名候送者已经全部趴低,水位刚没过船底板,若再硬拖,旧缝恐怕当场开裂。
守水校尉将盾递给身边军卒,自己跳下水,摸着船底找到那根断桩。他没敢用力往外扳,只叫船夫轻轻向左摆。小舟往旁一侧,原先挂住的木头露出一小截,他立即抬手示意。
“再划半桨!”
船夫按他说的动。船身终于一松,顺着浅水向外滑去。
元军的箭跟着到了。一名帮助推船的宋军背上中箭,整个人扑进水里。守水校尉伸手去抓,只抓到半截湿袖,岸上另一个军卒扑来,才将人拖到石脊后。
小舟已不能再停。老船夫接连撑了几篙,带着三名候送者滑入芦苇深处。书吏始终不敢抬头,直到岸上的灯再也照不见船,才发现自己的左脸被箭羽擦出一道血口。
守水校尉回城时,北坡那十二名短袭宋军还没全回来。吕文焕与守北军官守在门后,见南边传来约定的两短一长敲木声,才命后队收兵。
北坡元军正抬着盾往下追,却被堵在坡角的倒木绊住。宋军最后一批从旧门进去,守北军官亲自关上门板,剩下两名没回来的军卒也在乱战中被同伴寻到,其中一人已经死了,另一人腿上中枪,勉强拖回。
吕文焕最后进门,身上添了两道擦伤,甲上都是泥。他没先问元军退到哪里,只问守水校尉:“人呢?”
“三个都上船了。”
“到江外了吗?”
“船已出芦苇。后头的路,还得靠他们自己走。”
吕文焕点头,伸手接过刚送来的伤亡册。短袭出十二人,回十一人,其中三人带伤;另有一名帮助推船的守卒背部中箭,正在军医那里止血。水边那处潜路也暴露了,明夜恐怕再不能照走。
军医见他盯着册子不说话,忍不住骂道:“一共送出去三个!就为这三个,你们又折了一个!”
吕文焕把册子递回:“那三个身上有全城剩余的粮账和北岸军图。到了鄂州,下游会知道这座城还能怎么守。”
“我知道!”军医抹了一把脸,“我骂的是他们再来一夜,咱们就没十二个人了。”
吕文焕没反驳。他让守北军官把剩下的人分两处安置,能睡的先去睡,受伤的由军医接。今夜送出的人已不在城里,明日元军还是会来,不能让所有人都伏在门后等第二次奇迹。
那名被拖回的中箭守卒在医屋里醒过一次,先问小舟上了几个人。军医按住他的肩,叫他别动。他仍反复问,直到听见“三个都走了”,才慢慢松开抓着草席的手。
等吕文焕来看,他已经因失血再次昏睡。军医将湿布从他背上取下,伤口深得叫人不敢直看。吕文焕在门口站了一阵,伸手替他把露在外面的脚盖住。
“明日他若醒了,”吕文焕对军医说,“告诉他船已经走了。若没醒,名字别漏在伤册里。”
军医没有抬头,只继续把布裹紧:“你今晚再叫人去水边,我就把这块染血的布挂你门口。”
“今晚不去了。”吕文焕说。
天亮前,元军果然沿南坡增了哨。昨夜被砍倒的拒马扶起来,水边浅泥里又打下四根短桩,三条巡艇轮番照着芦苇外缘。元军统兵者收到夜里有人乘舟离岸的报告,冷着脸问看哨的人:“走了几个?”
守哨者低头:“三人,另有宋军掩护。”
“带的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