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是这还不是他此时情绪变化的主要原因,他现在害怕的,是王伦所说的“欺软怕硬、仗势欺人”,这一直是他自己最痛恨的,但如果王伦证实了,那绝对是他不能接受的。
武松同样想到了这点,但他还是想不通,为什么先生会用这两个词来形容那侠肝义胆的提辖官,怎么看也对不上啊。
“二郎,你是不是想不通我为什么说这提辖官是仗势欺人?”
王伦这次没有去看鲁智深,主要是怕接下来的话刺激得太厉害:
“试想一下,为什么张老教头和林家娘子会被那些泼皮欺辱,却无法反抗?不就是因为这些泼皮仗势欺人吗?
林娘子父女跟故事里面的父女何其相似,要么委曲求全,要么暴起反抗,要么……”。
说到这里,王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:“就一死了之”。
武松和鲁智深脸色骤变,以他们两个人的性格,根本想不到普通人在经历长期欺辱时的心理创伤。
而张贞娘绝不可能委曲求全,也无能力暴起反抗,那么在长期压迫下,还真的有可能走上绝路。
鲁智深这时也顾不得王伦一直对自己的冷嘲热讽了,和武松两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,看架势就是要马上去救人。
王伦这次是发自内心地笑了:“你们两个稍安勿躁,此次我们已有定计,林娘子有了退路,自然不会有这种想法了”。
“是了,先生已经有了安排,最多三五日就能带嫂嫂离开。师兄,我们先坐下吧”。
鲁智深犹豫了一下,并没有马上落座,而是直愣愣地看着王伦:“那提辖官,难道真的跟这高衙内、镇关西一样,是仗势欺人之辈吗?”
王伦用温和的目光对视着,语气坚定:“只论心不论迹,本心良善的他,不是仗势欺人。只论迹不论心,他是”。
他缓缓地站起身来,继续面对着鲁智深:“那提辖官能够不停压迫、挑拨镇关西,依仗的正是他远高于镇关西的社会地位,依仗他的提辖官职责,依仗他以为的道德高地”。
虽然有些用词鲁智深一下子没有完全听懂,但大概的意思他明白了。
脸色再次煞白,身不由己地倒退了两步:“原来……原来如此”。
他看向王伦那深邃的眼眸,声音略带颤抖:“那,那欺软怕硬呢?”
“或者用‘避难趋易’更准确一些吧”,看看鲁智深已经有点被刺激得怀疑人生了,王伦稍微缓和了一下语气,用了一个更准确的词语:
“以提辖官的身份和职责,他是有能力通过寻找充足证据,来将那镇关西绳之以法的。
但是,这个过程将会异常艰辛,是一块硬骨头,他不想去啃,就选择了一种他认为简单直接的办法去对镇关西进行惩戒。
而这种选择,从一开始就决定了他的所有行为都是违法的,而且背离了他想要伸张的正义”。
说到这里,王伦再次长叹一声,不由自主地联想起后世那些自诩正义的网络暴力,何其相似啊。
鲁智深顿时沉默了。
虽然不愿意承认,但王伦所说的一切,回想起来,确实就是自己当时所做所想的。
倒是武松有不同意见:“可是,当地能出现镇关西这种人,证明官府执法方面的不力甚至腐败,这提辖官一个人又能怎么样呢?”
“所以,我们需要彻底颠覆这种腐败”,王伦并没有回避在场的鲁智深,用诚恳的语气说道:
“即使是再好的制度,依然无法避免权势欺人之事。这时候,就需要提辖官这种侠肝义胆之人,路见不平一声吼,从细微处就杜绝权力腐败。而这条路是长久的、艰辛的,但又是天下苍生最需要的”。
看着陷入沉思的鲁智深,王伦感慨道:
“只凭一时义愤,虽然畅快淋漓了,但也只是以武犯禁的游侠儿罢了。
只有敢于颠覆腐朽,筚路蓝缕、砥砺前行、持之以恒为国为民的,才是真正的侠之大者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