翰林院。

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，朱雄英已经站在了翰林院的大门外。他没有带仪仗，只带了两个侍卫，穿着便服，像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。

今天是《永乐大典》正式成书的日子。

十五年。从永乐元年开始立项，到永乐十四年最终完成，整整十五年。这十五年里，大明发生了太多事——太祖禅位、太宗登基、日本征伐、安南平定、西域之战、漠北之战、太祖驾崩、太宗病重……战争的硝烟弥漫了半个亚洲，而翰林院里，刘玥和她的同僚们，始终在一笔一划地写着、校着、抄着，从未间断。

朱雄英走进翰林院的大门，迎面是一排排高大的书架。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刚刚装订完毕的《永乐大典》正本，一万一千零九十五册，每一册都用了上等的宣纸和丝绢封面，书脊上贴着标签，标注着分类和卷号。

阳光从窗户洒进来，落在书架上，给这一排排巨着镀上了一层金色。朱雄英站在那里，一时间竟有些恍惚。

十五年，就这样过去了。

“殿下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朱雄英转过身。刘玥站在几步之外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，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挽着，面容清瘦，眼窝深陷，但眼睛却亮得惊人。她的手里还拿着一支毛笔，指尖沾着墨渍，显然刚刚还在工作。

“刘玥。”朱雄英点了点头，“我来看看《永乐大典》。”

刘玥深吸一口气，侧身引路：“殿下请。”

她带着朱雄英走过一排排书架，来到一间宽敞的阅览室。阅览室中央摆着一张长桌，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十册书，都是《永乐大典》的样书。

“殿下，这就是《永乐大典》的正本。”刘玥指着桌上的书，声音微微颤抖，“全书共二万二千八百七十七卷，分装成一万一千零九十五册。收录了先秦至明初的各类典籍八千余种，涵盖经、史、子、集、天文、地理、医术、兵法、农桑、工艺、佛道、戏曲、杂记等各个方面。”

朱雄英走到桌前，拿起最上面的一册，翻开。

书页上字迹工整，一笔一划都写得极为认真。他认得这字迹——是刘玥的。十五年，她抄了多少字？百万？千万？没有人算得清。

“这一册是‘经’部的第一册，收录的是《周易》的注疏。”刘玥在旁边解释道，“每一册都有目录，方便查阅。整个大典按照《洪武正韵》的韵目排列，同韵的字归在一起，同音的字按声调排列，检索起来相对方便。”

朱雄英一页一页地翻着，没有说话。

他想起十五年前，他对刘玥说：“我要编一部大书，把天下的书都收进去。”那时候刘玥才二十出头，还是个刚从翰林院考进来的编修，怯生生地站在他面前，问他：“殿下，为什么要编这么大的书？”

他当时怎么回答的？

“因为文化是一个民族的根。没有根，再强大的国家也会枯萎。我要让大明的文化，像大明的军队一样，威震四海。”

十五年后，这本书终于摆在了他的面前。

“刘玥，”朱雄英合上书册，看着她，“你辛苦了。”

刘玥的眼眶红了，但她没有哭。她只是站在那里，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棵风吹不倒的竹子。

“殿下，臣不辛苦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，“十五年前，臣只是一个普通的编修，是殿下给了臣这个机会，让臣能够参与这项前无古人的事业。臣一生有幸。”

朱雄英沉默了片刻，走到她面前，拍了拍她的肩膀。这个动作很自然，像是对一个老朋友。

“走，带我看看其他的。”

刘玥擦了擦眼角，带着朱雄英继续参观。她一边走一边介绍：“这是‘史’部，收录了历代正史、野史、杂史、传记等共一千二百余种。这是‘子’部，收录了诸子百家、佛道经典、医书、兵书、农书、工艺书等共三千余种。这是‘集’部，收录了历代诗文词曲、文集、总集等共三千八百余种。”

朱雄英一路看过去，每一排书架都整整齐齐，每一册书都干净整洁。他注意到有些书的书页已经微微发黄——那是被翻阅过多次的痕迹。

“这些书，已经有人看过了？”他问。

刘玥点头：“是的。大典的编纂过程中，翰林院的同僚们查阅了大量资料，很多书都被翻烂了。为此，我们还专门设立了修补房，对损坏的书籍进行修复。”

朱雄英心中暗暗感叹。十五年来，刘玥带着翰林院的几百人，日复一日地做着这件枯燥而伟大的工作。他们中的很多人，从年轻的小伙子、小姑娘，做到了中年人；有些人已经离开了人世，没有看到这部书的完成。

“刘玥，这十五年来，有多少人参与了大典的编纂？”朱雄英问。

刘玥想了想：“前前后后，大约有两千多人。包括翰林院的编修、检讨、庶吉士，还有从各地征调的学者、书法家、工匠。最多的时候，同时有五六百人在工作。”

“走了多少人？”

刘玥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走了四十七人。有的病故，有的告老还乡，有的……已经不在了。”

朱雄英深吸一口气。

“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。”他说，“在《永乐大典》的序言里，把每一个参与编纂的人的名字都写上去。这是他们的功劳，不能忘记。”

刘玥跪地：“臣替那些同僚，谢殿下隆恩！”

参观完藏书，朱雄英回到了阅览室。他让刘玥把《永乐大典》的编纂过程详细讲给他听。

刘玥搬来了一摞笔记，那是她十五年来的工作日记。她翻开第一页，上面写着“永乐元年正月，翰林院奉旨编纂大典，臣刘玥为总校官……”

“殿下，编纂大典最难的不是抄写，而是校勘。”刘玥指着笔记上的一行字，“很多古籍流传了几百年，版本不一，内容各异。有的缺页，有的错字，有的甚至整卷都丢了。我们需要从不同的版本中比对、考证，尽可能地还原原貌。”

“比如《诗经》的注疏，我们找了六个不同的版本，逐一比对，发现其中一段话有三个不同的说法。我们用了三个月的时间，查阅了上百种相关文献，最终确定了最可靠的版本。”

朱雄英听着，没有说话。

“还有就是字体的统一。”刘玥继续说，“大典的每一页都要用工楷书写，字体大小、间距必须一致。为此，我们专门培训了一批书法家，让他们按照统一的标准书写。光是这个培训，就用了半年时间。”

朱雄英拿起一本大典，翻到版权页，上面写着“总编纂：解缙、姚广孝；总校官：刘玥”。解缙和姚广孝都是朝中重臣，但朱雄英知道，真正干活的是刘玥。

“解缙和姚广孝，参与了多少？”他问。

刘玥犹豫了一下，说：“解大人主要负责前期的框架设计，姚大人主要负责佛道部分的选材。具体的事务性工作，大部分是臣和翰林院的同僚们做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