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康十七年,十月。
应天府的秋意渐浓,护城河边的银杏树金黄一片,落叶铺满了石砖路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乾清宫前的几株桂花开了,甜丝丝的香气随风飘散,让人几乎要忘记这个帝国正在经历的种种忙碌与变迁。
但朱雄英没有忘记。
这一天清晨,他刚在奉天殿结束早朝,回到乾清宫西暖阁,陈洪就捧着一份电报急匆匆地走进来。那电报用的是海外藩国专用的蓝色封套,不是寻常的公文——蓝色,象征着大海,也象征着远隔重洋的哀思。
“陛下,非洲急报。”陈洪的声音压得很低,脸色也不太好看。
朱雄英接过电报,展开。
电文很短,只有廖廖几行字,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,重重地压在他心上。
“非洲王朱棡,于武康十七年九月初八,在封地新太原薨逝。临终前上书:‘臣负罪在外,幸得陛下不弃,封于万里之外。今将死,不能当面谢恩。惟愿陛下保重,大明永昌。’臣等扶灵归葬,约明年春抵京。——非洲都护府”
朱雄英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放下电报纸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殿内很安静,只有铜壶滴漏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。陈洪不敢出声,悄悄地退了出去。
朱棡。晋王,非洲王。太原府的那位叔父。
朱雄英睁开眼睛,眼前浮现出朱棡的样子。他想起小时候,朱棡从太原进京朝见太祖,那时的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藩王,身材高大,面容刚毅,说话声音洪亮。太祖朱元璋对藩王们一向严厉,动辄训斥,但朱棡是几个藩王中挨骂最少的那个——因为他沉稳,做事有分寸,不像朱樉那么骄横,也不像朱棣那么锋芒毕露。
后来,太祖驾崩,太宗朱标登基,再后来,太宗也走了。朱雄英登基后推行海外分封,朱棡主动请缨去了非洲。那一年,朱棡已经五十多岁了,头发花白,但精神还好。他对朱雄英说:“陛下,臣这把老骨头,还能替大明守几年。”朱雄英当时心里一酸——叔父们都老了,却还要远涉重洋,替他去开疆拓土。
如今,他走了。
朱雄英站起身,走到墙上悬挂的那幅世界地图前。他的手指越过马六甲,越过印度洋,绕过非洲南端的好望角,最后停在了那片大陆的南部——新太原。那里距离大明本土何止万里,朱棡在那边一待就是十余年。十余年里,他种地、开矿、修城、与土着谈判,硬是在一片荒凉的海角上建起了一座城池。
“来人。”朱雄英叫了一声。
陈洪快步走进来。
“传旨,非洲王朱棡薨逝,辍朝一日。追封恭王,谥号‘恭’,配享太庙。其子朱济熺袭爵非洲王,非洲都护府协助丧事。灵柩归京后,以亲王礼仪安葬。”朱雄英顿了顿,声音微微低沉,“另外,让礼部拟一篇祭文,朕要亲自祭奠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消息很快传遍了朝堂。
朱允炆正在内阁批阅奏折,听到陈洪传话,手中的毛笔停在半空。他沉默了片刻,放下笔,对身旁的朱文圭说:“晋王叔走了。”
朱文圭愣了一下,眼眶微微泛红。他想起小时候,朱棡回京时给他带的太原特产——大红枣和黍米糕,那甜糯的味道至今难忘。
朱高炽在户部听到消息,放下手中的账册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他与朱棡的交情不算太深,但毕竟同朝为臣,同是朱家血脉,心中难免黯然。
唯有朱高煦反应最大。他正在海军衙门处理公务,听到消息后,把手中的笔往桌上一拍,声音发沉:“棡叔走了?他不是半年前还来电报说身体硬朗吗?”
张远在一旁低声道:“将军,海外藩国的消息往来不便,半年前的电报,说不定那时候就已经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朱高煦站起身,走到窗前,沉默了很久。
“朱家这一辈的老兄弟,越来越少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十月初九,朱雄英在太庙为朱棡举行了遥祭仪式。
太庙的大殿里香烟缭绕,太祖和太宗的神位在正中央,两侧是配享的功臣。朱棡的神位还没有入庙,但朱雄英已经在灵位前摆上了香烛。他穿着一身素色龙袍,没有戴冕冠,只束着一根白色的腰带,站在灵位前,面色肃穆。
朱允炆、朱高炽、朱高煦、朱高燧、沐斌、常升等人分列两侧,也都穿着素服。
司礼官展开祭文,高声诵读。
“维武康十七年十月,皇帝遣使致祭于叔父恭王朱棡之灵曰:惟叔父,太祖之裔,朱门之英。早岁就藩于太原,恪守臣节,保境安民。及朕登基,首倡海外分封,远涉重洋,开拓非洲。十余年间,披荆斩棘,建城郭,开商路,抚土着,使大明之威远播于绝域。今叔父薨逝,朕心悲恸。呜呼哀哉,尚飨!”
祭文读毕,朱雄英上前,亲手将三炷香插入香炉,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