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流泪,但眼眶微红。
朱允炆在一旁偷偷看了他一眼,心中暗暗叹息。大哥这些年送走了太多人——太祖、太宗、常茂、沐晟、徐辉祖,如今又多了一位叔父。每送走一个旧人,他就沉默几分。
仪式结束后,朱允炆走到朱雄英身边。
“陛下,节哀。”
“朕没事。”朱雄英转过身,“允炆,朱棡叔父的功绩,要记在国史里。他虽然没有朱棣叔父那么耀眼,但他替大明在非洲扎下了一根钉子。这根钉子,将来会变成大明的金山银山。”
朱允炆点头:“臣弟记下了。”
当天晚上,朱雄英没有留在乾清宫,而是去了坤宁宫。
张妍正在灯下给朱肇基缝一件小棉袄。听到朱雄英进来,她抬起头,看到丈夫的脸色,放下手中的针线。
“陛下,您怎么了?”
“朱棡叔父走了。”朱雄英在她身边坐下。
张妍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握住他的手。“陛下,叔父年过七十,也算是高寿了。他在非洲这些年,虽然辛苦,但想必无憾。您不要太过悲伤。”
朱雄英摇了摇头:“朕不是悲伤,朕是在想,他们这一辈人,为大明拼了一辈子,老了还要去海外开荒。朕有时候觉得自己太狠心了。”
张妍看着他,目光温柔:“陛下,您不是为了自己。您是为了大明的将来。叔父们虽然辛苦,但他们心里是明白的。否则,朱棣叔父不会主动请缨去美洲,朱棡叔父也不会心甘情愿地去非洲。他们不是为了陛下,是为了朱家的江山。”
朱雄英握住张妍的手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说得对。朕不是一个人在撑这块江山。太祖打下来的,太宗守下来的,叔父们开拓出来的,朕只是在替他们收着。”
张妍笑了笑,没有再说话。
一个月后,非洲都护府的电报再次传来——朱棡的灵柩已经从新太原启程,预计明年春天到达京城。
朱雄英批复:“沿途各地方官,按亲王礼仪迎送。不得简慢,亦不得铺张。一切从简,以哀为要。”
与此同时,朱棡的儿子朱济熺发来了一封亲笔信。信中写道:“陛下,父亲临终前,反复叮嘱臣一件事——非洲虽然荒凉,但有黄金、象牙、钻石,是大明未来的宝库。请陛下不要因为父亲去世,就放弃非洲。臣虽不肖,愿继承父志,替大明守住这片土地。”
朱雄英看完信,对朱允炆说:“朱棡叔父有个好儿子。传旨,朱济熺袭爵非洲王,非洲都护府全力支持。另外,从户部拨银十万两,帮助非洲王稳定新太原的防务和农业。”
朱允炆点头:“陛下考虑周全。”
腊月初三,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
雪不大,纷纷扬扬的,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朱雄英站在乾清宫的窗前,望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,忽然想起了朱棡。
他想起朱棡最后一次回京述职时的情景。那应该是武康十四年,朱棡从非洲赶回来,在乾清宫跪着向他汇报非洲的情况。那时候朱棡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沟壑纵横,但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。
“陛下,臣在非洲建了一座城,取名新太原。城里有一千多户人家,有城墙,有集市,有学堂。土着们也愿意来做生意,臣用丝绸和瓷器换他们的象牙和黄金,一年能换好几万两。”
说到这里,朱棡顿了顿,笑道:“臣有时候想,要是当年太祖知道,他那个在太原府吃闲饭的儿子,能在大海的另一边建一座城,会不会夸臣一句。”
朱雄英当时笑着说:“皇爷爷一定会夸你的。”
朱棡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,笑着笑着,眼角就湿了。
回忆到此,朱雄英的眼眶也有些发涩。他转过身,走回书案前,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一首诗。
虽然不是诗人,但他还是想写。
“万里之外建新城,十余年来总关情。昔日在藩守故土,今朝跨海拓疆行。太祖若有灵应慰,太宗在天亦笑迎。叔父一去无归日,惟将遗志付后生。”
写完后,他放下笔,将纸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
武康十七年的冬天,就这样在忙碌和思念中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