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部衙门里的煤油灯又亮了一整夜,但这一次,灯下坐着的人不是沐斌,而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。他叫高谦,是高贤的独子。
高贤告老还乡已经好些年了,格物院院正的位置传给了赵明,可冶炼这一摊子事,一直还是高家的人盯着。高谦今年五十有七,从小跟着父亲在炉前长大,十几岁就能看火候、辨铁色,二十几岁就独当一面。他爹高贤临终前拉着他的手,只说了一句话:“谦儿,咱们家的炉火,不能灭。”
炉火没有灭。
武康十九年的冬天,格物院冶炼作坊里竖起了一座前所未有的高炉。它比以前的炉子高出一半,肚子大了一圈,内壁用一种新式的耐火砖砌成,外层裹着厚厚的铁板。炉子旁边的鼓风机是三年前改进过的型号,力气大,风吹得猛,炉膛里的温度比老炉子高出了好几百。高谦围着这座新炉子转了整整一个月,爬上去看看,爬下来摸摸,有时候半夜三更不睡觉,蹲在炉前盯着那跳动的火焰发呆。他的徒弟们都不敢靠近,说师父走火入魔了。
高谦不在乎别人怎么说。他知道,这座炉子能不能烧出好铁,关系到大明的钢铁能不能翻过那道坎——年产量一百万。
一百万。这个数字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心头,也压在朱雄英心头,更压在户部那些算账算到头发白的官员们心头。应天到北京修铁路,要铁;津浦线开工了,要铁;京汉线在挖地基,要铁;造船厂造铁甲舰,更要铁。铁从哪来?从炉子里来。炉子烧不好,铁就不够。铁不够,铁路就得停工,战船就得延期。整个大明的筋骨,都靠这些炉子撑着呢。
腊月初八,朱雄英去了格物院。
他没有提前打招呼,也没有带大队人马,只带了朱允炆和一个侍卫,穿着一件半旧的狐裘,坐着马车就去了。高谦正在炉前忙活,满身满脸的黑灰,徒弟提醒了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,转头一看,皇帝站在身后,吓得差点从架子上摔下来。
“陛、陛下……”
“别慌。”朱雄英摆了摆手,“朕来看看你的新炉子。”
他绕着高炉走了一圈,仰头看了看那高耸的炉身,伸手摸了摸外壁的隔热层。炉体微微发烫,但不是那种烫得让人缩手的热,而是从内里渗透出来的、缓慢而持久的温度。炉膛里,铁水正在翻滚,隔着厚厚的炉壁也能听到那种沉闷的汩汩声,像是什么活物在里面喘息。
“这座炉子,能出多少铁?”朱雄英问。
高谦擦了擦脸上的汗,声音有些发颤:“回陛下,这座炉子是老臣花了三年时间设计的新式高炉。日产量比老炉子提高五成,不,六成!铁水的品质也更好,含硫量低,杂质少,直接就能炼钢。”
“六成?”朱雄英的眉毛微微一动。
“六成。”高谦重复了一遍,“老臣不敢欺君。”
朱雄英没有再问,转身走到炉前,透过观察孔往里面看了一眼。铁水红得发白,白得刺眼,像是把太阳塞进了炉子里。他微微眯了眯眼睛,那光太亮了,刺得眼眶发酸。他退开一步,把观察孔让给高谦,自言自语一般说了一句:“炼吧。炼出来,朕有用。”
新炉子投产那天,高谦一夜没睡。
他蹲在炉前,手里拿着长杆,每隔一会儿就伸进去捞一勺铁水出来,对着灯光看颜色。铁水从亮红变成橙黄,从橙黄变成白炽,温度越来越高,杂质一点点烧掉,铁水的流动性越来越好。他的徒弟们轮流守着,他却不放心,非要自己盯着。
天亮的时候,出铁了。
第一炉铁水从出铁口奔涌而出,像一条红色的瀑布,溅起的火星落在沙模里,嗤嗤作响。高谦站在一旁,袖子被烤焦了一片也浑然不觉,眼睛死死盯着那条火红的河流。铁水流进模子,冷却,定型。一块灰黑色的铁锭从模子里取出来,沉甸甸的,表面光滑,几乎没有气孔。
高谦用锤子敲了一下,声音清脆悦耳,像寺院的钟声。
“成了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不大,但周围的人全听到了。徒弟们愣了一瞬,然后欢呼声像炸开了锅,在这座破旧的作坊里回荡了很久。
消息传到户部,朱允熞正在算账。他放下算盘,把电报拿起来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“成了。”他也说了一句,然后重新拿起算盘,噼里啪啦地拨了起来。一百万,大明一年的钢铁产量要突破一百万了。一百万斤是好大一堆,可一百万斤够干什么?京汉线要铁,津浦线要铁,海军的新船要铁,各地的工厂要铁。一百万斤,听着吓人,分一分就没了。
他算了一个下午,算得头昏脑涨,最后得出了一个让人高兴不起来的结论——不够。远远不够。
正月初一,武康二十年。
新年的爆竹声还在耳边响着,朱雄英照例在奉天殿接受百官朝贺。朱允炆站在文官之首,朱允熞捧着账册站在后面,朱允熙穿着工部侍郎的朝服站在武官队列里。朱雄英扫了一眼殿中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又少了一个人。朱樉叔父不在了。去年的这个时候,澳洲都护府还发来过贺电,电文末尾署名是“臣朱樉”。今年,不会有了。叔父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了,剩下的那几个,也在一天天地老去。他不知道朱棣还能撑几年,不知道朱橚还能撑几年。这些人都走了,这个朝堂上还剩下谁?
“陛下,该宣旨了。”陈洪在旁边小声提醒。
朱雄英回过神来,微微点头。司礼太监展开圣旨,高声宣读武康二十年的开年旨意——减赋、免税、赏赐耆老。和往年差不多,没什么新意。可殿中的人听得很认真,因为这些看似说了等于没说的话,是年复一年的规矩。大明的江山,就是靠这些规矩撑起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