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允熞拨着算珠,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——钢多了,铁多了,炉子要烧,机器要转,火车要跑,船要开,这些东西吞进去的煤,比吞进去的铁还多。
他把账册翻到“燃料”那一页,看了眼数字,眉头皱了起来。
武康十九年,全国煤炭总产量不过四百二三十万石。够不够?勉强够。钢铁厂要煤,造船厂要煤,铁路要煤,各地的工厂作坊要煤,百姓冬天取暖也要煤。煤不像铁,铁可以省着用,煤省不了——炉子不烧就不热,机器不转就不动,火车不跑就不走。
朱允熞算了三天,算出武康二十年的煤炭缺口至少八十万石。他把这个数字写在一张纸上,折叠好,揣进袖子里,去了乾清宫。
朱雄英接过那张纸,看了看,没有说什么。八十万石不是小数目,但他不觉得这是多大的难题。大地的肚子里埋着煤,挖就是了。
“开平那边,产量还能不能再提?”他问。
朱允熞摇了摇头。“陛下,开平煤矿的产量已经到顶了。矿脉就那么大,人再多也挖不出更多的煤。而且开平的煤,运到南边,运费比煤本身还贵。南边的工厂,用不起。”
“那大同呢?”
“大同的煤品质好,离京城也近,但大同煤矿的开采条件差。那里的矿井渗水严重,工人们要一边挖煤一边往外舀水,效率低不说,还不安全。稍不留神,巷道就塌了。”
朱雄英沉默了片刻。
大同。允熥守了将近三十年的地方。那里的煤,他听不少人提过,品质好,块头大,耐烧,烟少。就是水大,挖不下去。
大同煤矿在府城西面四十里的山沟里,从外面看,灰蒙蒙的一片,山是灰的,地是灰的,连天都是灰的。煤灰粘在枯草上,粘在石头上,粘在工人们的脸上、手上、衣裳上,洗都洗不掉。
矿上管事的叫陈老三,五十多岁的汉子,从十几岁就下井挖煤,脸上黑得看不出表情,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。他最大的心病,就是水。大同的煤埋得深,地下水又旺,矿井挖到第三层,水就开始往外冒。工人们一边挖煤一边往外挑水,十几个壮劳力轮班挑,歇人不歇桶,就这样还赶不上水往上涨的速度。
“陈头儿!陈头儿!”一个年轻的矿工从井下爬上来,浑身跟落汤鸡似的,裤腿卷到膝盖以上,小腿上全是黑泥。“第三层的水又涨了,昨天的抽水机坏了,现在淹到腰了!”
陈老三骂了一声娘,把手里的旱烟袋往地上一磕,大步流星地往矿道口走去。
那片低矮的棚户区就在煤矿边上,住着几百号矿工和他们的家眷。说是房子,其实就是土坯垒的墙,上面搭几根木梁,盖一层油毡,风一吹哗哗响,雨一下到处漏。女人们在门口生火做饭,黑烟呛得人直流眼泪,孩子们光着脚在煤灰堆里跑来跑去,脸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。
陈老三的妻子刘氏正蹲在灶台前烧水。她四十出头,脸上沟壑纵横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。丈夫长年累月在井下讨生活,她年年在菩萨面前烧香磕头,求的不是发财,是丈夫每天能平安从井下上来。
远处,一辆马车从山沟外驶进来,扬起一路煤灰。陈老三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,心里纳闷——这个地方,除了运煤的车,谁还会来?
马车停下来,跳下来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人,身材不高,面容清瘦,一双眼睛却很亮,在灰蒙蒙的矿山里显得格外精神。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,手里提着箱笼。
“请问,陈老三陈头儿在不在?”中年人扫了一圈,目光落在陈老三身上。
陈老三走过去,上下打量了这人一眼。“我就是。你哪位?”
中年人拱了拱手:“在下赵明,格物院的人。奉陛下的旨意,来大同煤矿看看。”
陈老三愣了一下,连忙要跪。赵明一把扶住他:“别跪,别跪。我不是官,就是个工匠。陛下让我来看看,你们这儿的抽水机,到底怎么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