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明是大同煤矿的老熟人。
不是他本人来过——是高贤在的时候,格物院就派过好几拨人来大同调研。赵明接过师父的班之后,又把高贤留下的资料翻出来看了一遍,发现高贤对大同一个批注:“水大,非人力可为。须造大机,以水治水。”
以水治水。赵明琢磨了三天,琢磨出一个法子——蒸汽抽水机。
蒸汽机带动抽水泵,一开起来,能顶几百个壮劳力挑水的活。这是高贤早就提出过的想法,但那时候的蒸汽机力气小,泵也不够大,抽水效果有限。现在不一样了,蒸汽机的功率是当年的好几倍,泵也改进了无数次,是时候在大同试试了。
他带着图纸下了井。同行的还有两个格物院的年轻工匠,一个人举着油灯,一个人背着工具箱。巷道低矮,赵明弯着腰一步一步地挪,靴子踩在黑水里,发出“咕叽咕叽”的声响。泥水没过了脚踝,冰冷刺骨。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味,混着潮湿的霉气,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“赵师傅,您小心。”身后的年轻人喊道。
赵明没有回头,目光死死盯着前方。巷道深处,水声轰鸣,像藏着一头巨兽。他在心里估算着出水量,又掂量着手里那台蒸汽机的功率,来回算了好几遍,得出一个初步结论——有戏。
改造工程从四月开始,持续了整整两个月。
赵明带着工匠们在矿井口搭建了一座机房,里面安放着一台新式的蒸汽机。这台机器比格物院原来用的那台大了将近一倍,锅炉烧得通红,蒸汽压力表的指针稳稳地停在安全线的边缘。排气管连着粗壮的铁管,通到井下深处的水泵上。
新机调试那天,矿工们围了一圈,看西洋镜似的盯着那台铁疙瘩。蒸汽机的飞轮旋转起来,活塞一进一出,水泵开始工作。井下传来沉闷的轰鸣声,片刻之后,出水管口喷出了一股浑浊的泥水。水柱很粗,力道很猛,冲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。工人们先是愣住,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——他们挑了几十年的水,从没见过水自己能往上涨还能自己往外跑。
陈老三站在人群里,没出声,嘴角在微微发抖。
他转过身,走了几步,蹲下来,把脸埋进粗粝的手掌里,肩膀微微耸动。在井下泡了几十年,他的腿疼、腰疼,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,可他从来没有抱怨过。他怕的不是吃苦,是怕哪天矿井淹了,几百号兄弟没了吃饭的地方。现在,他不用怕了。
消息传到应天,已经是六月了。
朱雄英正坐在乾清宫里批阅边关的军报。允熥发回来的电报越来越短,以前能写几百字,现在只有几十个字,有时候甚至只有一行——“边关无事,陛下放心。”朱雄英看着这简短的电文,心里隐隐有些不安。三弟的字越写越潦草了,不是写不好,是手在抖。他想问问允熥的身体,又怕问多了让三弟多想。犹豫再三,还是只批了四个字:“朕已知悉。”然后把电报放在一边,拿起赵明从大同发来的那份报告。
报告写得很细,从矿井地质到水泵设计,从蒸汽机功率到日后维护保养,事无巨细。朱雄英逐字逐句地看,看到最后一页,赵明写了一句:“陛下,以水治水,可行。大同煤矿的产煤量,明年可望翻一番。”
翻一番。朱雄英放下报告,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掂量了几遍。大同的煤比开平的耐烧,比开平的块头大,运到京城的运费也比开平的低。如果大同的产量真能翻一番,从山海关到黄河以北的工厂、铁路、百姓取暖,煤就够用了。
“允熞,”他叫了一声。
朱允熞正在旁边整理账册,抬起头来。
“大同那边,抽水机装好了。产量能翻一番。”
朱允熞的眉毛微微一动,连忙拿起笔,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。
八月初,大同煤矿的蒸汽抽水机正式投入运转。赵明回京复命,在乾清宫跪着讲了半个时辰,从矿井涌水量的测量到水泵的选型,从蒸汽机的功率计算到管道的铺设方案,讲得口干舌燥。朱雄英听完,赏了他二百两银子,让他回去歇着。
赵明从乾清宫出来,没有回家,先去了格物院,趴在桌上补了一份长达三十页的技术报告,写完最后一个字,天已经亮了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矿井里那些工人们的脸。那些人黑得看不出面容,只有眼白在黑暗中闪动。
他们在黑暗中挖煤,把光明送出去。他在纸上画图,把安全送到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