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,北边缺煤、缺铁、缺熟练工人。”朱允熞说,“不过大同的煤矿已经增产了,津浦线也在修,等铁路通了,情况会好一些。”
乾清宫西暖阁的灯又亮了一整夜。朱雄英把那份册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心里盘算着一件事——两万家工厂,两百万工人,这些人在工厂里的技术从哪来?他们的师傅从哪来?格物院每年毕业的那五百多人,撒到两万家工厂里,一家工厂平均还分不到一个。这还不是最糟的,更糟的是,这些工厂主们为了抢人手,已经开始互相挖墙角了。
第二天一早,赵明被召进了宫。他跪在乾清宫的金砖上,额头上还带着一道被图纸割伤的旧疤。朱雄英没有叫他起来,直接问:“赵明,格物院现在有多少学生?每年能毕业多少人?”
赵明心里咯噔一下,知道陛下这是要算账了。他小心翼翼地回答:“回陛下,格物院现有学生四百余人,各府技术学堂加起来约有二千八百人。今年毕业的,格物院有八十人,学堂有四百八十人。一共五百六十人。”
朱雄英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。“五百六十人。你知道大明的工厂有多缺工匠吗?应天纺织厂的王老板,为了找一个能修蒸汽机的师傅,开出一年五百两银子的工钱,还找不到人。五百两,比朕的侍郎还多。”
赵明不敢接话。
“朕不是怪你。”朱雄英的语气缓和了一些,“朕是想问,有没有办法,能多快好省地把学生培养出来?”
赵明想了想,说:“陛下,臣和师父以前也商量过这事。格物院的学生,学的东西多,基础扎实,但培养周期长,四年才能出一批。各府学堂的学制短,两年三年不等,学的东西也浅,出来后只能当普通工匠,干不了复杂的活。臣觉得,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扩招,是把那些已经有经验的工人集中起来,办短训班。他们不懂理论,但会动手。教他们一些基本原理,回去就能用。”
朱雄英想了想,觉得这办法可行。“你去办,先从应天开始。缺银子,找户部。”
这年秋天,格物院在应天城东租了一片旧厂房,挂出了“短期工匠培训班”的牌子。报名的人出乎意料地多,有厂的老板,有铺的伙计,有退伍的士兵,还有几个在铁路工地上干过的壮工。赵明给他们分了班,按工种分成机修、冶炼、纺织、采煤等,每班二十到三十人不等,学制三个月。
开课那天,朱雄英没有去。他想去,又怕去了给赵明添乱。他只是批了一道旨意:“凡参加短期培训班并考核合格者,由工部颁发证书,优先推荐到各工厂任职。”
这道旨意一下,报名的更是挤破了头。
与此同时,朱允熞在户部也忙得焦头烂额。工业人口突破两百万,听起来是好大一个数字,可这些人不种地,吃的粮食要从哪来?穿的衣裳要从哪来?住的房子要从哪来?他的账册上,粮食的支出一年比一年多,布匹的支出一年比一年多,木材的支出一年比一年多。
他把这些烦恼说给朱雄英听。朱雄英听完,只说了一句话:“四弟,你不能让这两百万人饿着。他们不是坐在衙门里吃闲饭的官,是替大明出力的工人。他们吃不饱,机器就转不动。机器转不动,大明的筋骨就软了。”
朱允熞默默点头,回去又重新算了一遍账。粮食不够,从湖广调;布匹不够,从松江调;木材不够,从江西调。一条条线画下去,他忽然发现,这些调运物资的路线,和铁路的线路几乎重叠。
他忽然就笑了。
武康二十年的冬天,格物院第一期短期培训班结业了。二百三十个学生,二百一十个拿到了证书。他们有的去了工厂,有的去了矿山,有的去了铁路工地,还有的去了海外的藩国。他们像一颗颗种子,被撒在大明的土地上。没有人知道他们能长成什么样,但赵明知道,大明的工业,就靠这些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