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康二十年的冬天,应天府下了三场雪。雪不大,落地就化,湿漉漉的,护城河边的柳条上挂着一层薄冰,风一吹,叮叮当当的,像挂了一树的风铃。这年冬天不算太冷,但朱允熞心里头冷。工业人口突破两百万的消息让他高兴了好一阵子,可高兴完了,账册上的数字又让他睡不着觉。两百万人不种地,吃的粮食从哪来?穿的衣裳从哪来?
他把湖广、江西、四川、河南几个产粮大省的历年数据翻出来对比,越比越觉得不对劲。种地的人越来越少,城里的人越来越多,粮食的消耗一年比一年大,可亩产还是那个数,几十年没动过。玉米和番薯推广了,产量比小麦水稻高,但也不能顿顿吃番薯。人是铁,饭是钢,工人们要力气,得吃细粮。
朱允熞把这些担忧写成一份密奏,送到了朱雄英的案头。
朱雄英看完密奏,没有立刻答复。他在乾清宫里坐了一下午,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,敲得铜壶滴漏的声音都跟着乱了节奏。他想了很多。洪武年间,太祖重农抑商,把农民牢牢地绑在土地上,理由是“民以食为天”。这话没错,但时代变了。蒸汽机不是牛,它不吃草,喝煤,力气比几百头牛还大。牛能干的事,蒸汽机能干;牛干不了的事,蒸汽机也能干。那能不能让蒸汽机去种地呢?
这个问题,他不是第一次想。早几年,格物院就有人提过,说什么“蒸汽犁”“蒸汽耙”“蒸汽脱粒机”,还画过图纸。他当时没当回事,觉得那是读书人闲出来的念头。种了几千年的地,哪儿轮得到铁疙瘩来插手?可现在不一样了。工人要吃饭,工厂要粮食,湖广的米、江西的米、四川的米,水运也好,铁路也罢,运过来也得先有米可运。地里不长,一切都是空谈。
第二天一早,赵明被召进了宫。
赵明跪在乾清宫的金砖上,心里直打鼓。他最近没犯错,格物院也没出事故,不知道陛下为什么忽然叫他。朱雄英没有让他起来,直接问:“赵明,朕问你,蒸汽机能用来种地吗?”
赵明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陛下会问这个。种地?蒸汽机是用来纺纱织布、开火车、抽水的,拿去种地?他没想过。但陛下问了,就得答。他想了想,说:“陛下,臣觉得能。蒸汽机能拉东西,就能拉犁;能转轮子,就能带耙;能带动水泵,就能带动脱粒机。臣回去画几张图纸,试试。”
“朕不要图纸,朕要真东西。”朱雄英站起身来,“你回格物院,挑几个年轻工匠,专门做这件事。朕给你半年,半年之后,朕要在田里看到会走的铁牛。”
赵明硬着头皮应下了。
回到格物院,他把几个最得力的弟子叫到跟前,把陛下的旨意说了。弟子们面面相觑,谁也没吱声。倒是年纪最小的那个,姓孙,二十出头,刚从格物院毕业没两年,胆子最大,第一个开口:“师父,这事能成。我在乡下种过地,耕地耙地最累人,要是能用机器干,农人就能省下大力气。我画过一个蒸汽犁的草图,您帮我看看?”赵明接过草图,看了一会儿,眼睛渐渐亮了起来。
正月十五刚过,格物院的后院就支起了一架奇形怪状的机器。
说它是机器,可它长得实在不像。铁架子上扛着一个卧式的蒸汽机,锅炉在屁股后头,烟囱朝上竖着,前面拖着一副铁犁。铁犁是比照着耕牛用的犁放大了一号,犁铧是钢的,闪着寒光。整台机子笨重得像一头铁铸的犀牛,蹲在院子里,怎么看怎么不协调。
年轻的孙工匠围着这台铁牛转了好几圈,拍拍这儿,摸摸那儿,心里没底。他在草图上画的时候挺美,可真做出来,才发现问题一大堆——太重了,轮子太小,犁铧的角度也不对。
赵明站在一旁看着,脸色也不太好看。他在心里默默地对师父高贤说:“师父,您当年造蒸汽机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么难?”
试验田选在应天府城西郊外的一片空地上。田是户部出面借的,原主是个老农,姓周,六十多岁,一辈子跟牛打交道。他蹲在田埂上,看着这铁疙瘩轰隆隆地开过来,惊得嘴巴都合不拢:“这啥玩意儿?铁牛?”赵明没工夫跟他解释,招呼徒弟们点火、烧炉、增压。蒸汽机的锅炉烧了半个时辰,压力表的指针缓缓上升。孙工匠蹲在轮子旁边,一边调整节气阀,一边死死盯着压力表的指针,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颗往下滚。
赵明站在远处,左手握着秒表,右手举着小红旗。他深吸一口气,挥下旗子。
孙工匠猛地拉下离合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