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牛发出一声闷响,轮子开始转动。它动了,带着那副铁犁,在田地里缓缓前行。犁铧插进土里,土块被翻起来,黑油油的,带着新鲜泥土的气息。孙工匠扶着操纵杆,指引着铁牛的方向,一颗心悬在嗓子眼。赵明在后面跟着,走几步就蹲下来看看犁过的地,用脚踩踩翻起来的土块。土是松的,比牛犁的还要松。
第一趟到头,铁牛停下来。赵明蹲在地上,抓了一把土,攥在手心里,土从指缝间漏下去,细细的,软软的,没有结块。他站起来,对孙工匠说:“再来一趟。”
第二趟,第三趟,第四趟。从清晨到傍晚,铁牛在地里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,把那块荒地耕得平平整整、松松散散。老周蹲在田埂上看了整整一天,烟袋锅子换了不知道多少回烟丝,眼珠子就没离开过那台铁牛。等到太阳落山、铁牛熄火、赵明带着徒弟们准备收工的时候,老周忽然站起来,走到地里,蹲下,用手挖了一把土,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,然后抬起头,对赵明说:“师傅,这铁牛,比牛耕得好。牛会累,它不会。牛要歇,它不用。牛要喂草料,它喝煤就成。这东西要是能便宜点,俺也买一台。”
赵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没想到,第一个说“要买”的,不是某位大人,不是某位老爷,是这位蹲在田埂上的老农。
消息传到宫里,朱雄英正在批阅边关军报。允熥发回来的电报越来越短,字迹越来越潦草,朱雄英的眉头越皱越紧。他放下军报,拿起赵明送来的试验报告。
报告写得很细,每一组数据都有来源,每一步操作都有记录。朱雄英从头看到尾,看到最后一行字——“蒸汽犁试验效果良好,建议批量试制。”
他拿起笔,在报告上批了一个字:“准。”然后又把笔放下,看了看窗外。暮色四合,院子里的银杏树光秃秃的,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他忽然想起太祖说过的一句话:“种地是国家根本,百姓是朝廷根基。”太祖想不到,几十年后,他的孙子会用铁做的牛去翻他老人家最看重的土地。
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,格物院的后院,那台铁牛又被推了出来。这一次,它不是一个人来的,身后还跟着几台更小更灵活的机器——铁耙、铁耧、铁滚。赵明给这套机器取了个名字,叫“耕耨一体机”,意思是耕地、耙地、播种、压实一次完成。说得太文绉绉了,老周听不懂,干脆叫它“铁牛一家子”。
暮春三月,格物院外的那片试验田上,铁牛又下地了。
这台笨重的家伙,在去年的试验中已经让人吃了一惊,今年又改了新模样:轮子加宽了,陷不进泥里;犁铧改薄了,切土不费力;蒸汽机的烟囱加高了,散热更好。孙工匠蹲在地上检查轮轴,赵明站在一旁调试节气阀,几个年轻弟子扛着铁耙跟在后面。
消息不知怎么传出去的,去年只是个老周蹲在田埂上看,今年来了好几十号人。城郊的农户们听说格物院造了一台会耕地的铁牛,专门赶来看热闹,还有三个从山东、河南、湖广赶来的老农,是当地官府派来观摩的——他们那里缺牛,缺得厉害。
“点火。”
孙工匠盖上锅炉的盖子,蒸汽开始嘶嘶作响。压力表的指针缓缓上升,到了红线,他拉动离合杆,铁牛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,轮子缓缓转动,带着身后的铁耙和铁耧,稳稳地驶进了田里。赵明跟在后头,踩了踩翻过的土,又蹲下来扒开土层看了看深度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他站起身来,走到田埂边,对那几位从外地赶来的老农说:“看得清楚不?要不要下地走走?”
老周最先跳了下去,赤着脚踩在新翻的泥土上,一脚一个深深的印子。他蹲下,用手指拨开浮土,抓起一把湿泥攥了攥,泥从指缝里挤出来,软软的,润润的。他抬头说:“这地,种麦子,准高产。”
赵明又笑了。
夕阳西下,铁牛在田里来回跑了六个来回,把三亩地耕得平平整整。孙工匠把机器停在地头,收拾完工具,擦干净油污,最后一个回到格物院。
格物院的后院里,赵明坐在石阶上,手里还攥着那把土。土已经干了,散成细末,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,落在地上,无声无息。他师父高贤说过,土地养活人,机器养活土地。
他当时不太懂,现在懂了。